北地冰雪尚未消融,金陵城却已提前进入了寒冬。
李景隆五十万大军惨败的消息,如同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从天而降,兜头浇在了整个京城的头顶。
曾经车水马龙的街头巷尾,如今只剩下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卷起几片枯叶和废纸,敲打着紧闭的商铺门板。
酒楼茶肆里,说书先生一夜之间从唾沫横飞的“曹国公神威盖世”改口成了唉声叹气的“燕逆势大难制”。
百姓们在采买时都行色匆匆,目光躲闪,偶有低声议论,也是在抱怨米价又涨了多少,仿佛末日将至。
奉天殿内,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建文帝的病榻前,齐泰、黄子澄等几位心腹重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地来回踱步,华贵的官服下摆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自郑村坝兵败的消息快马传回,年轻的皇帝便一病不起,高烧不退,时常陷入昏迷呓语。
太医们战战兢兢,轮番诊治,各种续命的名贵药材如同流水般送入宫中,却始终不见起色,反而让那股苦涩的药味愈发浓郁。
朝政已然陷入半停滞状态,全靠齐泰、黄子澄几人勉力支撑。然而,主少国疑,前线又兵败如山倒,再如何粉饰太平,也掩盖不住京城人心惶惶的事实。
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已开始在夜深人静时,悄悄为自己寻找退路,暗中与北平燕王府的势力勾连。
与皇城的死气沉沉截然相反,诏狱,这片京城最阴暗的角落,反而显得异常“热闹”。
陈一负手立于望楼之上,凛冽的北风吹动他的衣角,带来一丝来自北国战场的铁锈与寒意。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宫墙,径直望向紫禁城深处那片金碧辉煌的建筑群。
在他的【权谋之眼】视界中,整个皇宫被一团庞大而复杂的气运金云所笼罩。那是大明王朝的国运龙气,经太祖朱元璋一生戎马梳理,显得巍峨磅礴,根基深厚。但此刻,在这团恢弘的金黄色云雾深处,却有一朵代表着建文帝个人的气运之火,如同风中残烛,火苗微弱,摇曳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更让陈一感到心惊的是,在那团本该纯粹的帝王气运周围,竟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了一丝丝灰黑色的死气。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那死气并非由病气自然转化,也不是寻常厄运纠缠所致,而是一种带着腐朽与衰败的、极其不自然的阴冷气息。
它像一条条油滑腻人的细密毒蛇,无声无息地收紧身躯,正一点点地、缓慢而坚定地侵蚀著建文帝那微弱的气运核心。
“中毒”
陈一的心头瞬间一凛。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在诏狱的死囚身上,那些因牵机、鹤顶红之类毒物而亡的犯人,其气运消散前都会浮现这种肮脏的死气。但能将毒下到九五之尊的皇帝身上,还做得如此隐蔽,当真是胆大包天,手段通神!
【权谋之眼】告诉他,这死气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日积月累,循序渐进。这说明,有人在对建文帝下一种慢性毒药,并且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是谁?
陈一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张无形的权力网路。明面上的朝臣?不,他们没有这个机会,皇宫的安保体系足以将他们隔绝在外。宫中普通的宫女太监?不,他们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动机,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弑君。
那么,能够长期接触皇帝饮食起居,且不引人怀疑的,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人。
他转身回到档案室,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他从墙壁的暗格里取出一份不起眼的卷宗,吹开上面的浮尘。那是当初从葛诚口中撬出来的,一份关于朱棣安插在京城内应的密探名单。这份名单,陈一一直藏着,视若珍宝,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他扫过,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朱棣的暗桩,绝不会只满足于传递情报这种低级工作,必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化作最致命的匕首。
他的指尖划过几个在朝中颇有地位的名字,随即摇了摇头。这些人位置太高,反而容易被盯住。他的目光向下移动,掠过一个个禁军校尉、宫中执事最后,陈一的指尖,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上——“小顺子”。
职务:御膳房采买太监。
这个职位,看似低微到了尘埃里,却是皇帝入口之物的第一道,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道防线。每日的食材,从京城外的庄园采买,经过层层筛选查验,最终才由御膳房烹制。而采买太监,正是这道漫长防线上的一个关键节点,一个最容易动手脚的环节。
“果然是阴沟里的老鼠。”陈一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冰冷而不易察觉的弧度。朱棣的布局,比他想象的要深,也更狠辣。
他没有声张,更没有立刻派人去抓捕那个小顺子。那样做,只会打草惊蛇,让朱棣瞬间察觉到自己在京城的布置已被识破,甚至会立刻弃子。陈一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要让这颗棋子,发挥出远超其本身的价值。
当夜,诏狱深处,潮湿阴冷的文书房内。
茹瑺坐在陈一对面,身体僵硬得像一截木头,脸色苍白如纸。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足足三天,这三天里,他见识了诏狱的残酷,更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见底的城府。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茹尚书。”陈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如同玉石相击,格外清晰,“陛下近日龙体欠安,缠绵病榻,你可知是何缘故?”
茹瑺身子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囚服的后背。他当然知道!他甚至知道那无色无味的毒药来自何处,知道是谁在幕后指使!但他不敢说,也说不出,那背后牵扯的是他全族的性命。
陈一看着茹瑺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旋涡在转动,能洞悉一切秘密。“尚书大人,你既然为燕王做事,想必也知道,燕王在宫中安插了一颗棋子,负责陛下的‘饮食起居’吧?”
“轰!”茹瑺只觉得脑中一声炸雷,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陈一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秘密?!他究竟是谁的人?!
“你不必惊慌。”陈一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滚烫的茶水与冰冷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这枚棋子,我并不会动。相反,我还要借他之手,给远在北平的燕王,送去一份‘大礼’。”
茹瑺浑身一颤,完全不明白陈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通过你的渠道,给燕王传个消息。”陈一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说,建文帝龙体已然安康,毒症尽去。不仅如此,他还精神抖擞,于朝堂之上怒斥庸臣,准备御驾亲征,誓要亲率大军北伐,一雪郑村坝之耻!”
茹瑺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结结巴巴地喊道:“御驾亲征?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陛下现在连床都下不来!燕王如何会信?宫里的眼线一核实,我们岂不都”
“他会信的。”陈一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人性的精光,“正因为他的暗桩传回去的消息是‘病重垂危’,所以这个‘突然痊愈’的消息才会让他震惊,让他怀疑!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的暗桩暴露了,所以建文帝才会‘突然’痊愈!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会立刻命令他的暗桩停止一切下毒行为。这样一来,陛下的病,不就自然会‘不药而愈’了吗?”
茹瑺呆住了,他张著嘴,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彻底明白了陈一的毒辣。这根本不是什么“大礼”,而是赤裸裸的阳谋!是利用朱棣的疑心,来反制朱棣自己!
“如果如果燕王真的相信了,他会怎么做?”茹瑺声音干涩地问道。
“他会紧张,会坐立不安。”陈一淡淡道,“他会认为建文帝已经对他有所察觉,甚至掌握了他安插在宫中的铁证。他会以为建文帝这是在示威,在故意释放假象,让他放松警惕,然后伺机反扑。”
陈一站起身,走到铁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
“燕王朱棣,生性多疑,用兵谨慎。他宁愿错失良机,也绝不会冒险。他会立刻停止一切行动,转攻为守,蛰伏起来,重新观察局势,而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任何一张底牌。而这,就是我想要的。”
茹瑺看着陈一那并不算魁梧的背影,心中却涌起一股面对山岳般的无力与寒意。这个年轻人,到底在下一盘怎样惊天动地的棋?他既不忠于建文帝,也不效忠燕王,他似乎只是在享受这种玩弄所有枭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
“去吧,把消息传出去。”陈一没有回头,声音冷清得不带一丝感情,“记住,要表现出你极度的忠诚和不安,让燕王觉得,你是在冒着生命危险向他示警,消息的真实性不容置疑。”
茹瑺不敢多言,颤抖著躬身退下。
几天后,远在北平的燕王府。
朱棣收到茹瑺通过加密渠道传来的密报,原本带着一丝笑意的脸庞骤然阴沉如水。他紧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建文帝龙体安康,精神抖擞,欲御驾亲征”
这消息,让他心头猛地一震。他的暗桩,那个小顺子,明明一直在传回建文帝病重垂危、命不久矣的消息,怎么会突然“痊愈”?而且还要“御驾亲征”?这摆明了是诈!
“难道”朱棣的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宫中的暗桩暴露了?建文那小子这是在故意麻痹我,引我深入,然后布下天罗地网?”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李景隆虽然是个废物,但建文帝身边还有齐泰、黄子澄那些酸腐文人,难保不会有什么阴损的招数。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保护自己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这枚关键棋子,朱棣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下令,通过最隐秘的渠道,要求小顺子停止一切行动,回归采买本职,彻底蛰伏待命。
于是,一场足以颠覆大明国运的宫廷投毒案,就这样被陈一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又过了几天,太医院终于传出喜讯,建文帝高烧渐退,病情有所好转,已能勉强进食米粥。齐泰、黄子澄等人喜极而泣,在奉天殿外叩首谢恩,纷纷称赞陛下洪福齐天,列祖列宗保佑。
而陈一,正坐在诏狱那堆满卷宗的档案室里,听着手下传来的这些消息,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并没有真正“救”建文帝的意思。这天下,谁当皇帝,与他何干?
他留着建文帝的命,只是因为,这场名为“靖难”的天下大戏,还需要他这位主角。一个病怏怏、随时会死的皇帝,可演不好这场大戏。棋盘上的国王若是倒了,游戏也就结束了。
现在,建文帝的命暂时稳住了,棋局得以继续。
“是时候去会会那个小顺子了。”
陈一的目光,再次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嘴角噙著一抹深邃的笑意。
他要让这颗棋子,从朱棣的暗桩,变成自己手中的、刺向朱棣的暗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