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深深刻在陈一的脑海里。
兵部尚书，茹瑺。
一个太祖时期辅佐朝政，宵衣旰食，勤于职守，慎于言行的重臣
一个在朝堂上永远表现得谦恭、谨慎，对建文帝忠心耿耿的老臣。
一个被朱允炆倚为长城，负责整个北伐大军后勤、方略协同的关键人物。
竟然是他！
陈一的心境如同一座沉寂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地壳深处开始传来隆隆巨响，岩浆在酝酿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手按在瞿能额头上的姿势，闭着眼睛，仿佛在为这位猛将默哀。
但他的神魂，却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瞿能的记忆，只能算是孤证。即便拿到建文帝面前，茹瑺也能用一万种方法为自己开脱，甚至反咬一口，说瞿能兵败之下，攀诬朝廷重臣。
证据。他需要更多的，足以将茹瑺彻底钉死的证据链！
陈一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停尸房。这里，不再是冰冷的尸库，而是他最雄辩的证人席。这些刚刚死去，灵魂中还残留着最鲜明记忆的败军之将，就是他最好的证人！
“来人。”陈一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若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冰山下的暗流。
门外的小吏立刻推门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把何福将军、平安将军的尸身，抬到我这里来。”
小吏身子一颤，脸色发白。那两位，可都是此次北伐军中，地位仅次于李景隆的大将！虽然同样是败军之将，但身份尊贵，本是准备另行安置的。
“大人，这指挥使大人那边”
“纪大人那边，我去说。”陈一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淡漠地扫了小吏一眼，“按我说的做。”
“是！”小吏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言。
很快，两具同样遍体鳞伤，但穿着更为华贵铠甲的尸体被抬了进来，并排放在瞿能的旁边。
陈一挥退了所有人，再次关上了沉重的铁门。
停尸房内，只剩下他和三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明将军。现在，他们都只是他探寻真相的素材。
陈一的手，先是按在了平安的额头上，一股冰凉的死气顺着指尖蔓延。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
【姓名】：平安
【遗愿】：我的粮呢？我的援兵呢！李景隆竖子误国！
【可提取】：溃散的斗将锐气、三十五年内力修为、《破军枪法》精通！
“提取记忆！”
轰！
无数混乱的战场画面涌来。陈一的神魂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无视了那些血肉横飞的惨状，精准地在庞杂的记忆中剖析、寻找。
找到了！
一个画面定格。白沟河大战前夕的军事会议。平安力主分兵骚扰燕军粮道，以拖待变。而兵部尚书茹瑺，却以“兵力当用在刀刃上，奇谋诡计，非王道之师所为”为由，严词驳斥。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老成持重之言。
“王道之师”陈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原来是为燕军的后勤补给线，扫清障碍的“王道”！
他松开手，面无表情地转向了另一具尸体，何福。
【姓名】：何福
【遗愿】：地形图是错的！为何兵部送来的堪舆图，与实地差异如此之大！是谁想让我们去死！
【可提取】：溃散的宿将之气、三十年内力修为、记忆碎片——《大兵团防御战经验》！
“提取记忆！”
又是一段记忆洪流。陈一再次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
出征前，何福曾就郑村坝的地形，向兵部提出过质疑。是茹瑺，亲自带着兵部的堪舆图找到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图纸经过了反复核验，绝无问题，并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强令他必须在此处扎营。
记忆中，茹瑺那张“为国为君，殚精竭虑”的脸，此刻在陈一看来，是如此的虚伪和可憎。
瞿能的致命军令。
平安的后勤被断。
何福的死亡陷阱。
三位大将，三段记忆，如同三块完美的拼图，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一幅由兵部尚书亲手绘制，用五十万将士的性命作为笔墨的叛国画卷，在陈一的脑海中轰然展开！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身影。
兵部尚书，茹瑺！
他就是那只隐藏在朝廷中枢，搅动风云，葬送了五十万大军的最深、最毒的“内鬼”！
这已经不是背叛，这是在用大明的半壁江山，为燕王朱棣的登基之路，献上祭品！
陈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气，带着尸体的冰冷，也带着他心底升腾的凛冽杀意。
他没有选择将这些情报告诉任何人。告诉朱允炆？那个连打了败仗都会气到吐血昏厥的皇帝，恐怕只会打草惊蛇。告诉朱棣？等于将自己最大的底牌，白白送给对方。
陈一，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看着眼前的三具尸体，嘴角勾起一个无人能懂的弧度。
既然你们的遗愿是找出内鬼那我就，亲自去“问候”一下他吧。
当晚，兵部尚书府。
茹瑺刚刚从宫中回来，一脸的疲惫与忧心忡忡。他正准备喝口参茶定定神，管家却脸色煞白地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外面外面锦衣卫的人求见。”
茹瑺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锦衣卫？谁？”
“是是北镇抚司的陈一。”管家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他没带仪仗，就一个人，站在府门外，说有故人托他带句话，想请老爷去诏狱喝杯故人茶。”
“故人茶”？
哐当！
名贵的瓷杯摔在地上，跌得粉碎。茹瑺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他比谁都清楚，诏狱是什么地方。锦衣卫请人去“喝茶”，从来没有能囫囵著回来的。可是为什么？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慌什么！”茹瑺强自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袍，“备轿，我去见他。我为大明流过血，为陛下尽过忠，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虽如此，他袖中的手，却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半个时辰后。阴森潮湿的诏狱深处，一间还算干净的文书房内。
陈一正悠闲地煮著一壶茶，沸水的咕嘟声，是这片鬼蜮中唯一的活气。
房门被推开，身穿二品官袍的茹瑺，在一众锦衣卫校尉敬畏又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走了进来。他努力挺直腰杆，但空气中那浓郁的血腥味、福尔马林混合著腐烂皮肉的恶臭，以及远处刑房隐约传来、不似人声的惨叫，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神不宁。
“茹尚书，请坐。”陈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仿佛在自己家招待客人。
茹瑺坐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千户，沉声开口：“陈千户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
陈一笑了笑，将一杯滚烫的茶，推到茹瑺面前，茶雾氤氲，却带不起丝毫暖意。
“不急。先听个故事。”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故事的名字，叫《致命军令》。话说郑村坝大战，有位瞿能将军，骁勇无双，眼看就要凿穿燕军中军大帐了”
茹瑺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他最信任的副将，拿着一道盖著曹国公大印的军令，让他转向。瞿将军，死了。”陈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茹瑺的心口。
他没有停下。“故事还没完。这位瞿将军的副将，在出征前，曾与一个文士，在军营角落密会。那个文士对他说：‘万事俱备，只欠将军一纸令。事成之后，燕王殿下，绝不会亏待你。’”
陈一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直刺茹瑺的内心深处。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出了那句，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密语。
茹瑺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
“我这里，还有两个故事。”陈一的语气愈发悠然，仿佛在说书。
“一个叫《白沟河的粮草》，讲的是平安将军的粮道，是如何在兵部‘严谨’的调度下，被精准切断的。”
“另一个叫《会杀人的堪舆图》，讲的是何福将军，是如何拿着一份兵部认证的地图，自己走进死地的。”
陈一每说一句，茹瑺的脸色就白一分。当陈一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这位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已经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他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天知地知，他知，还有几个已经死了的当事人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谁？”茹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
“我是谁不重要。”陈一给自己也倒了杯茶，“重要的是，尚书大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事已至此，茹瑺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他惨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忠诚”：“为什么？你看看当今陛下！他削藩，自毁长城！他临阵换将，让竖子执掌五十万大军！这样的皇帝，如何守得住太祖打下的江山！燕王殿下雄才大略，类我太祖！只有他，才能让大明再次强盛！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是为了大明！”
“说得真好。”陈一鼓了鼓掌，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冰冷。“为了大明江山，所以五十万将士就该死，是吗？我刚刚才和瞿能、何福、平安三位将军聊过，他们好像不太同意你的看法。”
“什么？！”茹瑺被这句阴森的话语惊得差点跳起来。和死人聊过？
他闭上眼，彻底绝望了：“成王败寇，不必多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陈千户，将此事奏明陛下，就说是我一人所为，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杀你？”陈一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茹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话。“不，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茹瑺猛地睁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只听陈一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从今天起，你继续做你的兵部尚书，继续和燕王那边暗通款曲。”
“但是”陈一身体前倾，凑到茹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每一份情报，送出去之前，必须先让我过目。燕王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由我来定。”
轰！
茹瑺的脑子，彻底炸开了。他惊骇欲绝地看着陈一。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年轻人，根本不在乎谁忠谁奸。他玩的，是一盘比燕王和建文帝加起来，还要大得多的棋！
看着茹瑺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陈一坐了回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尚书大人，你，有得选吗？”
良久。茹瑺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陈一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放下茶杯，目光穿透了诏狱的层层墙壁，望向了那片灯火通明的紫禁城，慢悠悠地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对了，忘了告诉尚书大人一个消息。”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因战事不顺，忧劳成疾，急火攻心刚刚已经病倒了。”
陈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见底的笑容。
“天子，也终究是凡人啊。”
“是凡人，就会生病，会死。”
“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