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朱棣在北平以“清君侧”为名正式起兵。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心，整个应天府都炸了锅。建文帝在奉天殿上雷霆震怒，当场摔碎了一方价值连城的端砚，墨汁溅了首辅黄子澄一身，狼狈不堪。
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当场撸起袖子干一架。
而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这意味着天要塌了。叔叔打侄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间，米价飞涨，人心惶惶，仿佛末日将至。
唯独诏狱，这座京城里最冰冷的巨兽，在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前抓捕燕王府属官时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沉闷的死寂。
陈一依旧待在他的停尸房里，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些冰冷的器械，将一根根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缝合针，整齐地码放在专用的皮囊里。
外面的天翻地覆，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脑海中那张由葛诚记忆构筑的《燕王府京城密探网路图》依旧清晰，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节点，都像一颗颗蛰伏在黑暗中的棋子，静待棋手落子。
陈一没有声张，更没有上报。这张网，现在是他的。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观察”著那个叫徐安的锦衣卫副千户。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做事勤恳，为人低调，在北镇抚司里人缘极佳，谁也想不到他会是燕王埋得最深的钉子之一。
陈一看着他每日照常点卯、巡街、审讯犯人，甚至在抓捕燕王府家眷时还亲手砍了一个激烈反抗的护卫，鲜血溅了他半身。
都是演员，就看谁的演技更高一筹。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一个不起眼的人，敲响了诏狱停尸房的门。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两条被风沙吹出的皴红，嘴唇干裂，看着像个常年奔波的脚夫。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门口低声说找陈一大人，说是有万分紧急的家信。
校尉本想呵斥驱赶，但陈一却亲自走了出来。
“你们退下。”他挥了挥手，将那汉子引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奉上，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眼神却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陈一打开油纸包，里面不是信，只是一块干硬到能砸死人的麦饼。
他将麦饼轻轻一掰，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从中间掉了出来。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笔锋苍劲有力，入木三分，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决绝。
“保重。”
落款，一个铁画银钩的“耿”字。
长兴侯，耿炳文。
陈一看着这两个字，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知道，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将，即将被建文帝任命为征北大将军，率三十万大军北上平叛。
这是耿炳文在出征前，对他最后的交代，也是一次彻底的切割。当初陈一在朱元璋的授意下，保下了耿炳文被牵连进蓝玉案的家人，耿炳文欠他天大的人情。如今，老将军用这种方式，还了人情，也划清了界限。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
从今往后，他是国之大将，在明；他是诏狱小吏，在暗。再无瓜葛。
“知道了。”陈一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
那汉子见他收了纸条，一拱手，便如一滴水汇入大海，转身便消失在人流中，再也找不到踪迹。
陈一捏著那张纸条，指尖微微用力，纸条便化作了齑粉，随风而散。
他转身走回停尸房，关上了门，将那股北地的风沙与肃杀，彻底隔绝在外。
耿炳文出征了。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整个京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为这位洪武年间硕果仅存的老将送行。朝野上下，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耿炳文，那可是跟着太祖皇帝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身经百战，用兵持重如山，对付一个刚刚起兵、兵力不足的燕王，还不是手到擒来？
很快，捷报传来。耿炳文大军初战告捷，连下数城，将燕军主力围困在了真定城。
消息传回京城，建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令嘉奖三军。黄子澄、齐泰等人更是弹冠相庆，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仿佛已经看到了朱棣被五花大绑，押送至奉天殿前请罪的场景。
整个应天府，都洋溢在一种盲目的、近乎癫狂的乐观之中。
只有陈一，在听到这个“捷报”时，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以他对那位燕王朱棣性格的分析，此人如北地孤狼，悍不畏死，最擅绝境反扑。被围困，往往不是末日，而是他亮出獠牙的前兆。
果然，乐观的气氛没有持续几天。
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泣血军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应天府虚假的繁华。军报不是送进皇宫的，而是一个浑身浴血、盔甲破碎的信使，骑着一匹快要累死的战马，疯了一般冲到午门前，嘶吼著“真定真定大败！！”然后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当场气绝。
那一声绝望的嘶吼，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真定之战，耿炳文大败！
燕王朱棣亲率精锐，趁著风雨交加之夜，效仿古之名将，衔枚疾走，神不知鬼不觉地夜袭耿炳文大营。一夜之间，三十万大军土崩瓦解，鬼哭狼嚎，自相践踏，死伤枕籍，耿炳文仅率数千残兵狼狈南逃。
朝野哗然！
前一刻还在庆功，下一刻便已是惨败。建文帝的脸，被打得啪啪作响，火辣辣地疼。
奉天殿上，建文帝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想不通，三十万大军，三十万！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没了？
黄子澄趁机进言，大肆抨击耿炳文年老怯战，不堪大用，应立即撤换。并声泪俱下地举荐了曹国公李景隆。李景隆，李文忠之子，勋贵之后，平日里熟读兵法，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夸夸其谈，一副天下名将的派头。
建文帝本就对耿炳文大为失望，又急于找回场子，竟真的听信了黄子澄的鬼话，当即下令，撤换耿炳文，改任李景隆为征北大将军，并增兵至五十万，令其务必荡平燕逆。
同时，一道冰冷的圣旨发往了锦衣卫。
——将罪臣耿炳文，押解回京，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诏狱的门，再次为一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敞开。
当耿炳文被押进来的时候，天正下著淅淅沥沥的小雨，阴冷刺骨。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将军，卸去了甲胄，穿着一身湿透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泥泞与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没有被上枷锁，但双手却被沉重的铁链缚住，每走一步，铁链拖在湿滑的石板上，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仿佛在为一代名将的落幕奏响哀乐。
曾经统帅千军万马的虎目，此刻只剩下灰败与死寂。
从统兵三十万的大将军，到诏狱阶下囚，不过短短一月。
陈一站在停尸房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耿炳文被校尉们粗暴地推进最深处的牢房，看着那扇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将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隔绝。
一个时代，落幕了。
入夜，诏狱里安静得能听到雨水滴落和老鼠啃噬木头的声音。
陈一提着一个食盒，屏退了战战兢兢的看守校尉，独自一人走到了那间牢房前。
“我不想见任何人，拿走！”牢房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充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疲惫。
陈一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牢门上的小窗，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递了进去。
一壶温酒，两碟小菜，一碗腾著热气的白米饭。很简单，但很干净。
牢房里的耿炳文愣住了，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清了送饭之人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得过分的少年脸庞，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是你？”耿炳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侯爷，吃点吧，路上好走。”陈一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