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炳文看着那饭菜,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呵呵呵呵呵我耿炳文戎马一生,为大明镇守边疆四十余年,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你这个小娃娃来送我最后一程。”
他伸出被铁链缚住的双手,颤巍巍地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我早知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会败得这么惨,这么快。”他一口饮尽碗中酒,烈酒入喉,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燕王燕王是天生的将才,他太狠,也太能忍。我老了,打不动了”
陈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位老将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一个临死前的倾听者。
耿炳文又喝了一碗酒,双眼赤红,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的斥候营,全是我带了二十年的百战老兵,他们比狼还警觉,比狐狸还狡猾。那夜风雨那么大,燕王的人马他们就像是鬼魅,像是长了眼睛,完美地绕过了我所有的明哨暗哨那条路那条路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
他猛地抬起头,透过小窗,死死地盯着陈一:“小子,你说,是不是有鬼?是不是有鬼在帮他?!”
陈一的目光,微微一凝。
耿炳文没有等到回答,又自顾自地颓然坐下,惨然一笑:“罢了都罢了。我死不足惜,只是不能再连累家人了。这一败,总要有人承担罪责。我死在诏狱,圣上念我一丝旧情,或可保全家人。”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陈一一眼:“小子,你很不错。比朝堂上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书生,强太多了。可惜,你不该待在这里这地方,太脏。”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再也不发一言,如同一尊石像。
陈一收回食盒,默默地关上了小窗,转身离去。他知道,这位老将军,已经抱着必死之心。
第二天清晨,狱卒发现,长兴侯耿炳文,在牢中自尽。
他用头撞墙,撞得头破血流,死状惨烈。
尸体,被抬到了陈一的停尸房。
陈一屏退了所有人,关上了门。
停尸房内,福尔马林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味。
陈一看着停尸台上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神色平静。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在耿炳文冰冷的额头上。
【叮!】
这一次的系统提示音,不再是清脆的叮咚声,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厚重如钟鸣般的声响!仿佛来自九幽,又似天庭战鼓!
【检测到关键人物,点亮金色画像‘长兴侯·耿炳文’!】
金色的光芒,在陈一的脑海中轰然炸开!远比之前的银色画像葛诚,要璀璨夺目得多!
【抽取奖励:【宿将之谋】(大兵团防御战经验)!】
轰隆!
一股比之前葛诚那份密探网路图还要庞大百倍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入陈一的神魂!
那不是图纸,不是文字。
一个瞬间,陈一的眼前不再是停尸房,而是一片风沙漫天的北地边关!他仿佛成了年轻时的耿炳文,正站在望楼上,看着地平线下如潮水般涌来的蒙古骑兵,冰冷的风灌入领口,身后将士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又一个瞬间,他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军阵之中,亲手将一面面令旗挥下,指挥着十万大军如臂使指,左翼突前,右翼包抄!
如何安营扎寨,如何布置斥候,如何构筑防御工事,如何调度粮草无数个战场的缩影,无数次生死间的抉择,无数条用鲜血换来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他的本能!
陈一甚至能感觉到,站在将台上,俯瞰下方数万军士时,那种沉甸甸的、关乎无数人生死的责任感!他能“闻到”战场上混合著鲜血、尘土与马粪的味道。他能“听到”数万将士齐声呐喊时,那股足以撼天动地的声浪!
这是耿炳文一生用兵经验的精华!是他从尸山血海中总结出的、最宝贵的战争智慧!
陈一缓缓睁开眼,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有军阵开阖。
他抬起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握住了千军万马。
【宿将之谋】
陈一的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他闭上眼,将耿炳文的战争经验与自己脑海中的《武经总要》相互印证。理论与实践,在这一刻完美交融。然后,他开始在脑中复盘整个真定之战。
从大军出征,到安营扎寨,再到被朱棣夜袭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清晰地流过。
耿炳文的布防,确实老道持重,堪称滴水不漏。以三十万大军对阵朱棣的数万兵马,稳扎稳打,本是必胜之局。陈一的推演,起初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可是当他将推演进行到朱棣夜袭的那一刻,他脑中属于耿炳文的经验本能,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悲鸣!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
耿炳文的失败,并非完全是战术失误!
朱棣的夜袭部队,行动太精准了!他脑中的战场沙盘清晰地显示,那支部队行进的路线,就像一把外科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层层防御的间隙!
这种精准,绝不是简单的战场侦察能做到的!更不是一句“风雨之夜”就能解释的!
除非除非在耿炳文的指挥中枢里,有内鬼!
是这个内鬼,将整个大营的防御布置图、巡逻路线、换防时间、甚至是耿炳文亲兵的口令,全部泄露给了朱棣!
耿炳文不是败给了朱棣,他是败给了自己人!
陈一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起了老将军在牢里那句绝望的嘶吼:“是不是有鬼在帮他?!”
不是鬼,是人。是比鬼更可怕的人心。
内鬼是谁?是哪个跟在耿炳文身边,深受他信任的将领?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燕王府京城密探网路图》。可是,那张图上,记录的都是京城内的暗桩。对于北伐军中的情况,并没有涉及。
陈一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耿炳文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老将军,你到死,都只是怀疑,却没能抓住那个鬼吗?还是说你知道,却已经无力回天?
一抹冰冷的寒意,顺着陈一的指尖,蔓延至全身。
这场叔侄相争的大戏,水面之下的暗流,远比想象中要更加汹涌,也更加肮脏。
而他,现在不仅手握燕王在京城的暗网,更洞悉了征北大营中的惊天秘密。
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马上就要开赴前线了。
那个内鬼,现在是不是也跟在李景隆的身边,准备故技重施?
陈一的指尖,在冰冷的缝合针上轻轻滑过,针尖闪烁著一点寒芒。
他忽然觉得,这位新上任的草包大将军,恐怕不是来平叛的。
他是来给自己送一份比耿炳文分量更足的“大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