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的手抖得像筛糠,那卷明黄的丝绸,仿佛不是圣旨,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脱手。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水花,声音在这死寂的公房里格外清晰。
“陈陈千户”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哀求,“这这可如何是好?这这是要将我大明的天,捅个窟窿啊!”
将燕王在京城的家眷官属一网打尽?
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逼着那位远在北平、手握重兵的塞王,立刻、马上、就在北平竖起反旗!
建文帝疯了吗?!
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他执掌锦衣卫多年,见过无数风浪,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办案了,这是在用太祖皇帝辛苦打下的大明江山做赌注!一旦北平举兵,天下糜烂,他蒋??,就是千古罪人!
陈一从他几乎痉挛的手中,平静地抽过那卷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圣旨,随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甚至还细心地避开了摊开的卷宗。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接过来的不是一道能让京城血流成河的旨意,而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慌什么。”
陈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蒋??濒临崩溃的情绪。
“圣旨已下,蒋指挥使要做的,不是在这里问我如何是好。”陈一抬眼,目光落在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而是去执行圣意。或者,你想抗旨不遵?”
“不!下官不敢!”蒋??一个激灵,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了大半。
抗旨?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去吧。”陈一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波澜,“锦衣卫和京营兵马,该动起来了。记住,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务必将所有名单上的人,都‘请’到诏狱里来。”
他特意在“请”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那其中蕴含的血腥味,让蒋??心脏猛地一缩。
蒋??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他只有一种感觉,陈一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甚至在期待着这一切。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是,下官遵命!”蒋??再也不敢多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著冲出了公房,嘶吼著下达一连串命令。
很快,死寂的夜色被彻底撕碎。
京城那厚重的城门,在深夜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缓缓关闭。无数火把亮起,如同黑夜里睁开的一只只血红的眼睛,将整座京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锦衣卫办案,闲人避退!”
“奉旨拿人!开门!”
“砰!”
伴随着一扇扇府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是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男人的怒骂和绝望的哀求。一名燕王府护卫怒吼著拔刀反抗,却在瞬间被三四把绣春刀捅穿了身体,鲜血喷溅在惊恐的女眷脸上。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街道上回荡,甲胄碰撞,刀鞘摩擦,汇成了一曲死亡的序章。
这一夜,京城无眠。
无数在睡梦中的人被惊醒,他们瑟缩在被褥里,听着窗外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动静,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是建文帝的雷霆之怒,也是京城流下的“第一滴血”。
诏狱,这个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间地狱,从未有过如此“热闹”的景象。
天还未亮,一条条甬道便被堵得水泄不通。
被押送进来的“犯人”络绎不绝。有身穿绫罗绸缎、尚未来得及换下睡袍的王府女眷,有满身书卷气、一脸茫然的幕僚官属,有膀大腰圆、满脸凶悍的王府护卫,甚至还有一些白发苍苍的老仆和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他们被粗暴地推搡著,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在阴森的诏狱中回荡,混杂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我乃朝廷命官!你们凭什么抓我!”
“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放开我孩子!他还小!求求你们!”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狱卒们麻木的脸和冰冷的铁链。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
陈一站在自己的公房窗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这幅人间惨剧,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无声皮影戏。
他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嚣,只是让手下的校尉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在了停尸房的门口。
然后,他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假寐。
蒋??派人送来了一份厚厚的名册,上面用朱笔记录著每一个被抓捕者的姓名、身份和罪名。罪名大同小异,无非是“交通逆臣,图谋不轨”八个字。
这份名单,在陈一看来,就是一份死亡通知单,更是一份奖励清单。
他知道,很快,这里就会需要他了。酷刑之下,没有撬不开的嘴。而对于这些注定要死的人来说,“认罪”或是“自尽”,只是选择一种不同的死法而已。
果然,没过多久。
第一具尸体被抬了出来。
那是一个王府的护卫,性子刚烈,在抓捕时激烈反抗,被当场格杀。身上还带着温热,鲜血浸透了衣衫。
“大人,人送来了。”一名校尉小心翼翼地禀报。
陈一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波澜。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起身,走进了那间熟悉的、散发著福尔马林和死亡气息的停尸房。在关门前,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下一个送来之前,先在外面候着。按照官职高低,从低到高,分批送。别乱了顺序,好东西,总要留到最后品尝。”
冰冷而清晰的指令,让那名校尉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应是。
陈一关上了门。
他像一个最高效、最冷酷的农夫,开始在自己这片名为“诏狱”的田地里,收割成熟的庄稼。
他的手法依旧娴熟,解开衣物,检查伤口,缝合,擦拭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充满了某种冰冷的仪式感。
【叮】
【抽取奖励:【基础刀法精通】!】
一具,两具,三具
尸体被不断地抬进来,又被完整地抬出去。
酷刑房里的惨叫声从未停歇,而陈一的停尸房里,却安静得只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叮】
【抽取奖励:【冲锋陷阵】(武道经验)!】
一股庞大的战场经验洪流涌入脑海。那是千军万马之中,一往无前、舍生忘死的决绝与勇悍。陈一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对战阵搏杀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个朱能的族弟,倒是个悍不畏死的角色。
可惜了。
陈一心中没有半分波澜,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直到,一具穿着文官服饰的尸体被抬了进来。这人舌头被自己咬断,满口是血,显然是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来保守秘密。
“大人,这是燕王府长史,葛诚。”校尉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
陈一的目光落在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长史,葛诚。
这可是一条大鱼。
他挥手让校尉退下,关上了门。
当他的手触碰到葛诚冰冷的皮肤时,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仿佛洪钟大吕,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庄重!
【叮!】
【检测到关键人物,点亮银色画像‘燕王府长史·葛诚’!】
【抽取奖励:记忆碎片——《燕王府京城密探网路图》!】
轰!
一股庞大到几乎要撑爆神魂的信息流,瞬间冲入陈一的脑海!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记忆,而是一张清晰无比、结构严谨的巨大网路图!
这张图以京城为中心,辐射开无数条看不见的线。线上,是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身份,一个个潜藏在市井之中、甚至朝堂之上的暗桩!
陈一甚至能“看”到,那个他经常光顾的茶馆里,平日里满脸谄媚的说书先生,此刻正一边说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与一名毫不起眼的茶客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他也能“看”到,秦淮河畔最有名的那座青楼里,那位以清高闻名的头牌清倌人,正用纤纤玉指弹奏著古琴,而琴音的节奏,却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接头暗号。
兵马司的指挥,六部的胥吏甚至,还有几个让陈一都感到意外的、身居高位的名字!
这份名单,详细到了每一个暗桩的联络方式、接头暗号、以及他们各自负责收集的情报方向!
陈一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犹如两道实质性的冷电!
建文帝费尽心机,让锦衣卫和京营闹得天翻地覆,抓到的,不过是燕王府摆在明面上的家眷官属,是朱棣丢出来吸引火力的弃子!
而朱棣真正埋在京城深处的獠牙,那些真正的要害人物,一个都没动!
这份名单的价值,无可估量!
它若交上去,足以让朱棣在京城二十年的布置毁于一旦,让建文帝瞬间掌握绝对的主动。
它若留在自己手里,就等于扼住了无数人的喉咙,也扼住了未来战局的某个关键节点,成了一张足以左右天平的王牌!
陈一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压下心中的震动与狂喜。
他的目光,在那张虚拟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巨大网路图上缓缓扫过。
随即,他的视线,陡然定格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
那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甚至每天都能见到的机构。
——锦衣卫,北镇抚司。
职位:副千户。
姓名:徐安。
陈一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看着停尸台上那具已经失去所有秘密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脑海中那个刺眼的名字。
自己人中的自己人?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这个藏在锦衣卫内部的燕王暗桩,是该让他继续潜伏下去,为我所用?还是像拔掉一颗烂牙一样,干净利落地拔掉呢?
陈一的指尖,在冰冷的缝合针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一抹无人察觉的、混杂着冰冷与玩味的笑意,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游戏,好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