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的夏末,秋意未至,杀伐之气却已提前浸透了京城的每一寸砖瓦。
紫禁城内,年轻的建文帝朱允炆,在他两位心腹重臣,齐泰与黄子澄日以继夜的“劝谏”下,终于彻底撕下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削藩的刀,挥舞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狠。
代王朱桂被废为庶人,圈禁大同。
岷王朱楩被流放漳州,形同囚徒。
一道道加急的圣旨,如雪片般从皇城发出,化作催命的符箓,飞向各地的藩王府邸。天下间的朱姓宗亲,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开胃的凉菜。
真正的主菜,是那位坐镇北平,手握大明最精锐边军的燕王,朱棣。
终于,建文帝的耐心在无尽的猜疑中消耗殆尽。
一封密旨,由工部侍郎张昺、北平都指挥使谢贵,星夜兼程,送往北平。
明面上的旨意,是命张昺“缮修北平城垣”,谢贵从旁“辅佐”,以示朝廷体恤燕王戍边辛劳。
而暗地里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以修缮王府为名,入驻北平,监控燕王府的一举一动,并伺机逮捕燕王府所有官属,将这头北方猛虎彻底变成一只拔了牙、断了爪的病猫!
图穷匕见!
一场针对燕王府的雷霆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北平,燕王府。
夜色如墨,府内却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主位之上,燕王朱棣满面红光,笑声爽朗得能掀翻屋顶,正频频举杯,向两位远道而来的“天使”敬酒。
“张侍郎,谢都指挥,你们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本王在北平,先敬二位一杯!”
工部侍郎张昺与都指挥使谢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暁税宅 庚芯醉全
看来,这燕王朱棣,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过是个耽于享乐的莽夫。他们此行,怕是比想象中还要顺利百倍。
“燕王殿下言重了,我等奉皇命而来,为国分忧,不敢居功。”张昺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地回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席上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朱棣甚至亲自下场,赤著臂膀,与舞女们跳起了粗犷豪放的胡旋舞,引得满堂喝彩。
张昺与谢贵看着他那副疯疯癫癫、毫无仪态的模样,嘴角的轻蔑笑意更浓。
一个装疯卖傻的粗鄙武夫,也配与当今天子斗?简直是螳臂当车。
宴席将散。
朱棣抹了把额头的热汗,笑呵呵地走到二人面前,脚步虚浮,带着浓重的醉意。
“张侍郎,谢都指挥,本王这后园,新得了几株从高丽进贡的奇花,只在夜间盛开,幽香扑鼻,二位可愿随本王一观?”
张昺二人正愁没有机会单独探查王府,闻言欣然应允。
三人屏退左右,只带着几个亲随,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走入王府深处的花园。
一入后园,方才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顿失无踪。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几声秋虫在草丛深处有气无力地鸣叫。白日里还算雅致的亭台楼阁、假山怪石,在夜色下,竟如同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洪荒怪兽,透著一股阴森。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张昺的脚底板,像一条冰冷的蛇,蜿蜒著爬上脊梁,直冲天灵盖。
他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走在前面的朱棣,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朱棣脸上的醉意、笑容、狂态,如同被秋风扫过的落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硬如铁,杀意凛然的面孔。
他的眼神,不再是酒酣耳热的迷离,而是如同饿了三天三夜的草原孤狼,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燕王殿下,你”谢贵到底是武将,反应最快,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手已经闪电般摸向了腰间的佩刀。
朱棣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般,轻轻一挥。
“动手!”
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敕令。
话音未落,花园的假山后,树影下,黑暗中,无数身披重甲的甲士,如地底冒出的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涌出!
他们手持利刃,眼神漠然,身上的铁甲在月光下泛著森森寒光,一股久经沙场、混杂着血腥与铁锈的煞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护驾!有刺”
张昺的惊呼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喉咙里“咯咯”的怪响。
谢贵刚刚拔出半截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与地面碰撞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血光乍现。
两颗尚带着惊恐与错愕表情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随即重重滚落在沾著露水的青草地上,惊飞了草丛中几只不明所以的秋虫。
朱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踩死了两只碍眼的蚂蚁。他抬脚,避开脚边汇聚的血泊,走到那两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前,微微俯身,用衣袖轻轻擦拭掉溅到靴面上的一点温热血珠。
他直起身,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南方,京城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绣著四爪金龙的衣袍,猎猎作响。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无半分伪装。
只剩下,焚尽天下的霸烈与决绝。
同一时刻。
京城,锦衣卫诏狱,最深处的公房之内。
陈一正在用一块柔软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那把黑龙飞鱼服配套的绣春刀。
刀身如镜,映出他那张年轻而平静得过分的脸。
毫无征兆地。
他擦刀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磅礴气机,自极北之地轰然爆发!那不是单纯的杀气,而是混合了百万军魂的咆哮、一个皇子二十年压抑的怨愤、以及挣脱囚笼的疯狂!
在陈一的“权谋之眼”中,那条蛰伏于北平的黑色潜龙,在这一刻,昂起了它狰狞的头颅,用沾满鲜血的龙爪,撕碎了最后一道名为“忠君”的枷锁!
冲天的煞气,混杂着铁与血的味道,仿佛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绝世凶兽,在云层之上,向整个天下发出了第一声震慑神魂的咆哮!
这股气息,霸道,决绝,要将阻挡它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战争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轰鸣,开始了疯狂的转动。
“来了。”
陈一放下绣春刀,缓缓起身。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乱世,才是英雄辈出,功勋唾手可得的舞台。
他走到墙边那副他亲手制作的,囊括了大明所有疆域的巨大沙盘前。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池,纤毫毕现,精确到了每一条官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北平的位置。
随即,他伸出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通体漆黑、雕刻成龙形的棋子。这枚棋子,代表的正是燕王朱棣。
陈一的手指,越过地图上的山海关,越过重重关隘,最终,稳稳地按在了“真定”的位置上。
此地,乃南北咽喉,得之,则可俯瞰整个中原。
“八百甲士夺九门”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清君侧,靖国难。”
陈一的手指,在黑色的龙形棋子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多好的借口。”
“开始了。”
话音刚落。
“砰!”
公房的门,被人用尽全身力气,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栓断裂,木屑四溅!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到完全变了调的脚步声,以及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锦衣卫指挥使蒋??,这位执掌天下缇骑、让百官闻风丧胆的朝廷第一鹰犬,此刻却面无人色,头上的官帽歪斜,发髻散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混著灰尘,在他养尊处优的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沟壑。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攥著一卷被汗水浸透的明黄丝绸,带着一股宫中熏香和冷汗混合的怪味。
那只本该稳如磐石、签发了无数催命公文的手,此刻却抖得像是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连带着那卷圣旨都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陈陈千户!”
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哭腔,望向陈一的眼神,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岸上唯一一根稻草。
“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啊!”
他几步冲到陈一面前,几乎是将那卷尚带着体温和湿气的圣旨,硬塞到了陈一的怀里。
“圣上圣上刚刚下的旨意!”
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中满是无尽的恐惧与慌乱。
“以以‘交通逆臣,图谋不轨’之罪,将燕王在京家眷、官属、亲信”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尽数下诏狱,即刻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