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
天光未亮,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京城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闷之中。
奉天殿内,数百支巨烛静静燃烧,光影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摇曳。百官身着朝服,如一尊尊泥塑木雕般肃立,气氛比殿外的天色还要凝重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百官呼吸交织成的压抑气息。
昨日燕王朱棣那份名为“请功”,实为“挑衅”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早已在京城官场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朝会,将是决定大明未来走向,决定燕王朱棣生死的关键时刻。
以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为首的“削藩派”文臣,个个面沉如水,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在他们看来,这正是将燕王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绝佳机会。只要坐实他“擅动兵马,威胁君父”的罪名,一道削爵夺藩的圣旨便可名正言顺地发出。
而那些与燕王素有往来,或是立场摇摆的勋贵武将,则大多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卷入这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
龙椅之上,年轻的建文帝朱允炆脸色阴沉,一双凤目之中怒火与忌惮交织。他紧紧攥著龙椅的扶手,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燥热。
“诸位爱卿,燕王之事,都议一议吧。”
他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仿佛一块石头砸入寒潭。
“陛下!”兵部尚书齐泰几乎是立刻就跨步出列,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燕王朱棣,未经兵部调令,不奉陛下圣旨,擅自调动北平三护卫,此乃大逆不道之举!名为抗击鞑靼,实为拥兵自重,试探朝廷底线!臣以为,绝不可姑息!当立刻下旨,严厉申饬,并着手削其兵权,以儆效尤!”
“齐大人所言极是!”黄子澄紧随其后,言辞更为激烈,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燕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此次朝廷退让,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届时,尾大不掉,悔之晚矣!臣恳请陛下,痛下决心,莫要因一时叔侄情分,而误了太祖高皇帝传下的祖宗江山!”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奋,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请陛下严惩燕王!”
“绝不能让藩王坐大,重蹈汉唐之覆辙!”
建文帝看着下方激昂的臣子,心中的杀意愈发坚定。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一股名正言顺,席卷天下的大势!
他缓缓将目光移向了武将队列之首,那个须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将。
“长兴侯,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耿炳文身上。
他是大明军方的第一人,是洪武朝硕果仅存的宿将。他的话,在军中有着一言九鼎的分量。
齐泰和黄子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们都认为,这位忠心耿耿,对太祖皇帝感恩戴德的老侯爷,必然会附和他们,痛斥燕王的不臣之举。
然而,在万众瞩目之下,耿炳文缓缓出列,他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却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奉天殿都瞬间凝固的话。
“臣,附议燕王殿下。”
轰!
整个大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齐泰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猛地回头,眼中充满了血丝,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耿炳文的背影。黄子澄更是双目圆睁,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声。
建文帝龙椅上的身体猛地前倾,指甲深深嵌入了龙椅扶手,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尖锐。
“侯爷你你说什么?”
耿炳文仿佛没有看到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看惯了生死与战火的浑浊双眼,此刻却清澈无比,直视著龙椅上的天子,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臣知兵事。北疆鞑靼异动,乃心腹大患。燕王殿下坐镇北平,于危难之际,不待朝令而果断出兵,击溃敌寇,扬我大明国威,此乃不世之大功!”
“至于擅动兵马”耿炳文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军情紧急,瞬息万变!若事事皆等京城旨意,只怕战机早已贻误,北平城下已是尸骨如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为兵家常理!燕王此举,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从齐泰、黄子澄等人铁青的脸上扫过。
“老臣愿以这颗项上人头,以及我长兴侯府自太祖起三代忠良之名担保,燕王殿下此举,绝无二心!他心中所念,唯有大明江山,唯有陛下安危!”
话音落下,耿炳文猛地从腰间解下那枚象征著大明最高兵权的帅印,双手高高捧起,印信上的鎏金在烛火下闪著刺眼的光。
“若陛下与诸位大人不信,老臣愿即刻交出帅印,解甲归田,告老还乡!”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耿炳文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心神俱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表态了,这是在用自己一生的功勋、整个家族的性命和荣耀,为燕王朱棣做担保!这是在逼宫!
建文帝的脸色从阴沉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煞白。
他可以不信朱棣,但他不能不信耿炳文。这位老将是大明军中的擎天玉柱,是皇爷爷留给他稳定军心的最大底牌。如果因为这件事逼反了耿炳文,整个大明军方都会动荡不安!
更重要的是,“边防大义”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他这个皇帝都扛不住。
朱棣打了胜仗,这是事实。耿炳文力挺,这也是事实。
他若是强行治罪,岂不成了为一己之私,不顾边疆安危,打压功臣的昏君?这个骂名,他担不起!
良久,良久,建文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准奏。”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再也不想多看耿炳-文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退朝!”
散朝后,齐泰立刻追上建文帝,一同入了御书房。
“陛下!”一进门,齐泰便再也忍不住,双目赤红地嘶吼道,“耿炳文今日之言,太过反常!他与燕王素无深交,甚至因军权之事,隐有嫌隙。今日为何会如此不顾一切地力保燕王?臣以为,这背后必有滔天蹊跷!甚至甚至是他已经被燕王收买!”
建文帝脸色阴郁地点点头,将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朕也觉得不对劲!你立刻派人去查!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查!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然而,陈一又怎会想不到这一步。
就在齐泰的人还没开始行动时,一份精心伪造的“密信”,已经通过锦衣卫指挥使蒋??的手,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齐泰的案头。
夜深人静,齐泰府邸的书房内,他看着那封信,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信中的内容,并非指向燕王,而是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暗示耿炳文的态度转变,是受到了另一位在朝中与齐泰素来不合的保守派重臣——吏部尚书张信的影响。信中巧妙地罗织了张信暗中联络耿炳文,意图借燕王之事打击齐泰等“削藩派”,以求朝局安稳的“证据”。
“张信又是这个老匹夫”齐泰喃喃自语,他想起历次朝会,张信那帮人总是以“祖制”、“安稳”为由,反对他的激进削藩策略。这封信里的口吻、逻辑,与张信平日里的论调何其相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齐泰本就多疑,加上与张信积怨已久,看到这份逻辑严密、细节“确凿”的“证据”后,瞬间怒火中烧,将心中所有的憋屈与愤怒都找到了宣泄口。
“好啊!原来是你们这帮尸位素餐的老东西在背后搞鬼!想借燕王敲打我齐泰?做梦!”
他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张信一党,一场新的党争风暴,在他的主导下,以雷霆万钧之势,轰轰烈烈地在朝堂上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内斗吸引了过去。
再也无人去关注耿炳文为何会转变态度,也无人再深究燕王出兵的细节。
陈一成功地将自己和耿炳文,从这潭浑水中摘了个干干净净。
北平,燕王府。
禅房内,青烟袅袅,檀香幽冷。
一袭黑衣僧袍的姚广孝,手持一封来自京城的密报,在佛前枯坐了一夜。他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散乱,那是他自己与自己推演了无数遍的残局。
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运筹帷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丝忌惮。
他反复推演了无数遍,也想不通那个远在京城的锦衣卫千户,是如何在短短一夜之间,撬动了耿炳文这颗他认为最不可能被撬动的顽石。这已经不是布局的精妙,这其中蕴含的对人心、对大势的洞察,近乎于“道”了!
“主公,”姚广孝缓缓起身,走到书房,对着灯下看兵书的朱棣躬身一揖,“京城里的那位陈千户,我们都看走眼了。”
朱棣放下书卷,浓眉一挑,眼中精光闪烁:“和尚何出此言?”
“他不是我们的棋子,甚至他也不是朱允炆的棋子。”姚广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从古井中传来,“他是在棋盘之外,与我们对弈的另一个棋手。”
朱棣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在诏狱中与自己谈笑风生,看似贪财却又深不可测的年轻人。那双清澈的眼眸背后,藏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
良久,他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为震动整个书房的畅快狂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天下,竟还有这等人物!”
笑声止歇,朱棣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一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霸气油然而生。
“如此人物,若不能为我所用,将来必是心腹大患!”他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烛台都为之跳动,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靖难’的所有准备,给本王加快!不惜一切代价,加快!”
京城,诏狱。
齐泰主导的党争愈演愈烈,短短数日,便有数名官员被罗织罪名,打入诏狱。
阴暗潮湿的牢房深处,陈一坐在自己的公房里。手下校尉恭敬地呈上来的犯官名册和抄家清单,他只是平静地翻阅著。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上面记录的不是一个个官员的倒台和家族的覆灭,而只是一份寻常的文书。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朝堂上的风波,耿炳文的投诚,朱棣的反应,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但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单纯地帮助朱棣。
朱棣是虎,朱允炆是龙。
让这龙虎提前相争,斗得越狠,斗得越凶,这天下才会乱得越快。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诏狱阴暗的穹顶,看向了那片被战火阴云笼罩的大明江山。在他的视野中,那份抄家清单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灰色气息在逸散、升腾。
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无数的英雄豪杰、忠臣良将将会陨落。
他们的死气,他们的不甘,他们的执念
还有那因龙虎相争而激荡、碰撞、撕裂的国运!
这些,在别人眼中是灾难,在他陈一看来,却是最上乘的食粮。
他要的,不是从龙之功,不是封侯拜相。
他要的,是在这乱世的废墟之上,以江山社稷为鼎,以万民死气为柴,以龙虎气运为药,吸纳足够的力量,打破这方天地的桎梏,窥见那长生之路的真正风景!
而现在,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