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那双在万马军中握紧刀柄都未曾颤抖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抖动，仿佛中了风一般。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账册，仿佛在看一条从九幽地狱爬出来，择人而噬的毒蛇！
怎么可能！
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它怎么会落到陈一的手里！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地贴在后背上。
这位在千军万马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老将，此刻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僵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油灯的火苗，在死寂中轻轻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微响，那是此时此刻唯一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陈一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提账册上的任何内容，也没有说任何威胁的话。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侯爷是宿将，知兵事。”
“燕王若反，朝中谁可挂帅？”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万斤重锤，狠狠地、无情地砸在了耿炳文的心口上！
他猛地抬头，惊骇欲绝地看向陈一。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
那张清秀年轻的脸上，挂著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淡然。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带着戏谑与漠然，仿佛能将他的一切挣扎、恐惧、乃至灵魂都吸进去。
耿炳文瞬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把柄要挟，这是阳谋！诛心的阳谋！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半点声音。
谁可挂帅？
放眼整个大明，除了自己，还有谁有这个资历和威望，去统领数十万大军，对抗那个身经百战、杀伐果断的燕王朱棣？
李景隆？那个只会纸上谈兵、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
还是朝堂上那帮只会耍嘴皮子，连马都骑不稳的文官？
答案，不言而喻。
陈一欣赏着他惨白的脸，将他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又往前推了推，瓷杯与石桌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侯爷，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天亮之后，这本账册，会和燕王那份请功的军报一起，摆在陛下的龙案上。耿家功勋赫赫，想来陛下会法外开恩一些，赐个体面的满门抄斩。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
陈一说到“满门抄斩”四个字时，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边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二”
陈一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如同猫在戏弄爪下的老鼠。
“侯爷替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这本账册，就当从没出现过。我陈一，也从没在深夜打扰过侯爷。”
“从此以后，它会在这间密室里，尘封到烂掉为止。”
耿炳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打颤。
他看着桌上那本决定他全族生死的账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意吟吟，却比恶鬼还可怕的年轻人。
他没得选。
从他被“请”进这间密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得选了！
“你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绝望地摩擦。
陈一端起茶杯，将里面又苦又涩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的琼浆。
“明日朝会，陛下问及燕王出兵一事。”
“我需要侯爷，从一个忠心为国的老将的角度，告诉陛下和满朝文武”
“同意出兵！”
轰！！
耿炳文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踉跄著后退一步，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陈一，竟然是要帮燕王！
他这是要把自己，把整个耿家，都死死地绑上燕王那艘随时可能倾覆的谋逆战船！
可他为什么？他图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中疯狂翻腾，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
答应，是饮鸩止渴，尚有一线生机。
不答应，立刻就是全家共赴黄泉，万劫不复！
“我”耿炳文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最终，所有的不甘、愤怒、恐惧，都化作了两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好。”
得到这个答案，陈一脸上那玩味的笑容瞬间敛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站起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侯爷可以回去了，今夜风大，当心着凉。”
耿炳文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魂魄的行尸走肉一般，被校尉“送”了出去。
当他走出那如同巨兽之口的诏狱大门，被外面的冷风猛地一吹，才惊觉自己早已浑身湿透，不知是冷汗还是恐惧的泪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吞噬了自己一切尊严和未来的黑暗大门，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密室中。
陈一看着耿炳文离去的方向，【权谋之眼】悄然发动。
在他的视野里，属于耿炳文的那股代表着大将军气运的浓郁金光，此刻正剧烈地波动、挣扎。而在那金光的核心，一缕比墨还黑、比深渊还沉的细线，正悄然无声地缠绕了上去。
那是属于他陈一的气息。
从今天起，这位大明军方的第一人，这位建文帝最倚重的擎天玉柱，身上已经打下了他陈一的烙印！
他成功地在建文帝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足以颠覆全局的棋子。
只是
陈一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
满朝文武都想摁死朱棣，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费尽心机地帮朱棣递出这把致命的刀。
可他，为什么要帮朱棣？
难道他真是燕王的人？
不。
在这风云变幻的棋盘上，只有棋手和棋子。
他陈一，从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的棋局，投向了更遥远，更深沉的未来。
朱棣是虎，朱允炆是龙。
龙虎相争，天下必将大乱。
而他要的，恰恰就是这乱世之中，那足以撑破天地，重塑乾坤的滔天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