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满了整个应天府。
陈一站在诏狱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弯如钩的残月。
月光冰冷,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棋局已开,该落子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从那个死在诏狱里,号称“踏雪无痕”的大盗身上,他得到了一门名为【幽影穿林】的身法。
此刻施展开来,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连脚下的影子都淡去了几分。
脚尖在屋檐兽脊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身形便已在浓稠的夜色中掠出十数丈。
守备森严的坊墙,在他眼中形同虚设。
长兴侯,耿炳文的府邸,到了。
侯府门前,两尊狰狞的石狮在灯笼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数名精悍的家丁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来回巡视,戒备森严。
在普通人眼中,这里是龙潭虎穴,擅闯者尸骨无存。
但在陈一的【权谋之眼】下,整个侯府的气运流转、人员布防、巡逻路线的交错间隙,都化作一张清晰无比的三维舆图,呈现在他的视野中。
他看到了防卫最松懈的死角,看到了气运最薄弱的角落。
没有丝毫犹豫,他的身影如一抹被风吹散的墨迹,一闪而逝,便已越过数丈高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府内。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
一名巡逻的家丁只觉后颈一凉,仿佛有一阵微风拂过,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疑惑地向四周看了看,却什么也未发现。
陈一的动作没有一丝烟火气,每一步都踩在巡逻的空隙和视线的死角。
他如幽灵般避开了一队又一队手持火把的护卫,穿过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径直来到了后院一处荒僻的角落。
这里,有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井口被一块厚重无比的青石板封著,周围杂草丛生,蛛网密布,显然已经荒废了许久。
姚广孝的锦囊,指向的就是这里。
陈一深吸一口气,单手按在石板粗糙的边缘,手臂肌肉微微鼓起,一股凝练的劲力自腰腹贯通至指尖。
那块至少需要两名壮汉才能勉强抬起的石板,在他手中,却如同腐朽的木板一般,被无声无息地缓缓挪开。
一股陈腐、阴冷,混杂着泥土与霉变的气息,从深不见底的井下扑面而来。
他没有迟疑,纵身一跃,身体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然无声地飘入井底。
井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陈一的双眼,在极致的黑暗中却仿佛燃起了两点幽光,亮得惊人。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潮湿的井壁上轻轻敲击,仔细分辨著那细微的声音差异。
“咚、咚、咚”
沉闷,厚实。
“叩。”
找到了!
在一处角落的第三块砖石,声音明显空洞。
他伸出手指,指尖精准地扣入砖缝,劲力一吐,一块松动的砖石便被无声地取下,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陈一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一个上了锁的精钢打造的铁盒。
锁是西域进贡的八宝如意锁,结构复杂,但在他那双处理过无数尸骨,对人体所有关节构造都了如指掌的手中,不过是个稍微复杂些的玩具。
只听“咔嚓”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那精巧的铜锁应声而开。
打开铁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因年深日久而泛黄的账册。
陈一将其拿起,借着从井口透下的微弱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熟悉的墨迹,熟悉的格式。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洪武年间,身为大将军的耿炳文,与凉国公蓝玉合谋,私吞军饷、倒卖军械、虚报名册吃空饷的一笔笔烂账!
每一笔,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每一字,都透著能将耿家这座赫赫功勋的府邸,连根拔起、满门抄斩的滔天血腥气!
蓝玉案,早已盖棺定论。
可谁能想到,这位在血腥清洗中得以幸免,被朱元璋亲口赞为“老成”,留给孙子的宿将,手上竟还握著这样一份催命符!
姚广孝不,是朱棣,连这个都算到了。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釜底抽薪!
陈一将账册揣入怀中,那冰冷的触感,仿佛握住了一位当朝一品侯爵跳动的咽喉。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一切恢复原状,石板归位,仿佛从未来过。
子时,诏狱。
这里是人间地狱,即便是深夜,也总能听到从地底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惨嚎和呻吟。
陈一坐在自己那间简陋却干净的公房里,慢条斯理地煮著一壶茶。
茶是狱卒们喝的粗茶,入口苦涩,刮得喉咙生疼,但回味却有一丝诡异的甘甜。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名心腹校尉推门而入,躬身道:“大人,人‘请’到了。”
这个“请”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带着一股血腥味。
陈一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带他去密室,你看好外面,今夜,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遵命!”
校尉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领命退下。
陈一端起茶壶,拎着两只粗瓷茶杯,走进了公房后那间从不示人的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墙上嵌著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而诡异。
不多时,一个高大却略显老态的身影,在校尉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正是当朝的长兴侯,耿炳文。
这位在沙场上叱咤风云,见过尸山血海的老将,此刻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威严。
他的官服穿得一丝不苟,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却透著一丝无法掩饰的惊疑与不安。
深夜被锦衣卫从温暖的被窝里“请”到诏狱喝茶,任谁都会魂飞魄散。
尤其,请他的人,还是陈一。
这个最近在京城声名鹊起,手段狠辣,连魏勉和吴宏那种老狐狸都敢往死里整的锦衣卫千户。
“侯爷,请坐。”
陈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将一只茶杯,轻轻放在了耿炳文的面前。
耿炳文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一,试图用久经沙场凝练出的杀伐之气压迫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后辈。
“陈千户,深夜召见老夫,不知有何贵干?老夫一生奉公守法,自信无事不可对陛下言!”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武将特有的底气,震得密室嗡嗡作响。
然而,陈一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渗人。他没有接话。
他从怀中,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掏出了那本泛黄的账册。
“啪。”
账册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石桌上,滑到了耿炳文的面前。
只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耿炳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墙壁上的石灰还要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