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朱橚被废为庶人，阖府押解，流放云南。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
削藩的雷霆手段，比所有人想象中来得都要快，都要猛烈。
前一日还是天潢贵胄，坐镇一方的塞王，转眼就成了阶下之囚。
整个应天府，都笼罩在一股压抑诡异的气氛之下。
建文帝的拥护者们弹冠相庆，高呼陛下圣明。
而那些与诸王稍有牵连的官员，则人人自危，终日惶惶。
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然而，风暴的中心，却在千里之外的北平。
燕王府。
与京城的压抑不同，这里最近竟充满了“欢声笑语”。
当今圣上的四叔，大明最能征善战的王爷，燕王朱棣，疯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北平传遍了整个大明。
据说，燕王时而赤身裸体，在盛夏的街头高呼“好冷”。
时而又披着厚厚的皮裘，在酷暑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抢夺小贩的食物，与地痞流氓打成一团，满嘴胡话，疯疯癫癫。
曾经威震漠北的战神，如今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市井间的笑话。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燕王已不足为惧时，北平城内外的兵马调动，却在暗中愈发频繁。
一股肃杀之气，正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凝聚。
应天府，皇城。
一匹快马卷著烟尘，嘶鸣著停在宫门之外。
马上的骑士翻身滚落，口中嘶哑地高喊：“北平八百里加急！北平八-百-里-加-急——！”
声音凄厉，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守门禁军不敢怠慢，立刻将那封用火漆封口的军报，层层上递，以最快的速度送入奉天殿。
彼时，建文帝朱允炆正与齐泰、黄子澄等心腹大臣议事。
“鞑靼瓦剌部南侵，犯我广宁卫，边关告急？”
朱允炆看着军报，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凝重。
齐泰上前一步，接过军报，一目十行，脸色瞬间阴沉。
“陛下，此事蹊跷！瓦剌部年初刚与我大明互市，怎会突然南侵？”
黄子澄更是冷笑一声，直接指出了关键：“陛下请看末尾。”
军报的最后，用一种极为恳切的语气，奏请陛下念在骨肉亲情，允许“戴罪之人”燕王朱棣，领北平兵马出击，为国效力，戴罪立功。
“好一个戴罪立功！”黄子澄的声音尖锐起来，“这是狮子大开口！他不是想戴罪立功，他是想染指兵权！陛下，绝不可允！”
齐泰立刻附和：“黄大人所言极是！朱棣此举，名为请战，实为试探！一旦让他手握兵权，出则为将，入则为王，北平将再无人可制！此乃养虎为患！”
两人一唱一和，将朱棣的用心剖析得“淋漓尽致”。
朱允炆本就对这位四叔心怀忌惮，听闻此言，眼中的犹豫化为冰冷的杀意。
就在此时，殿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突然出列。
长兴侯，耿炳文。
这位跟随太祖朱元璋打下赫赫江山的老帅，声音沉稳如山。
“陛下，齐、黄两位大人所言，或有其理。但边防之事，乃国之大者，不可不察。”
“瓦剌是否南侵，一日便可知真假。ez晓税徃 庚芯嶵哙”
“若为真，北平兵马乃我大明北境精锐，燕王更是百战之将，由他出击，可保边境无虞。”
“臣以为，可以答应。”
耿炳文的话，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齐泰和黄子澄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是文臣，玩弄权术是好手，但论及军国大事，分量远不如这位沙场宿将。
朱允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答应？
放虎出笼？
不答应？
若边关战事为真，他岂非成了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的君主？
一时间，奉天殿内，君臣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兵部衙门，一处偏僻的档案房。
陈一的手中，正拿着一份刚刚抄录下来的副本。
正是那封来自北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身穿兵部小吏服饰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旁，额头满是冷汗，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陈陈大人，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您您看完了，就赶紧烧了吧。”
陈一没有理他，只是静静看着手中的纸张。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从北地铁蹄下卷来的风沙气息。
他甚至能闻到，那纸张上残留的，骑士一路狂奔带来的汗味与尘土味。
“你可以走了。”
陈一淡淡开口，将几张宝钞塞进那小吏手中。
“记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是！小人告退！小人告退！”
小吏如蒙大赦，抓着宝钞，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中。
档案房内，只剩下陈一一人。
他将那份军报副本，平铺在桌案上。
【权谋之眼】，发动！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
那份写满了请求与恳切之词的军报之上，一缕缕肉眼不可见的黑气盘旋升腾，隐隐凝聚成一条狰狞的黑龙虚影！
黑龙无声咆哮，充满了桀骜不驯的霸道！
而在那一个个墨字之间，更有一股股锋锐如刀的血色气息冲天而起！
那是战意！
是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最纯粹、最浓烈的战意！
这哪里是一份请示的奏章！
这分明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利刃！
一把抵在建文帝喉咙上的冰冷长刀！
一份最后通牒！
轰！
陈一瞬间明悟了一切。
装疯卖傻，是为了麻痹朝廷，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而这份八百里加急，就是燕王朱棣，送给他好侄儿的一份“贺礼”！
他在用这种最直接，也最蛮横的方式，向整个大明朝堂宣告：
我朱棣，手中有兵！
我朱棣，会打仗！
你们在京城玩弄权术，废掉一个又一个我的兄弟。
但你们敢动我，我就敢反！
这比任何辩解的言语，都更加振聋发聩，更具威慑力！
好一个燕王朱棣！
好一个破釜沉舟的阳谋！
陈一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这才是真正的棋手！
相比之下，黄子澄、齐泰之流，不过是些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
他们以为自己在主导棋局，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的棋子。
朱允炆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死局。
答应朱棣，等于承认削藩失败，并且亲手将一头猛虎放出牢笼。
不答应，一旦边关战事为真，他将尽失天下兵将之心，朱棣便可高举“清君侧，靖国难”的大旗，名正言顺地起兵！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有意思，真有意思”
陈一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想起了那份从魏勉记忆中得到的秘密账本。
想起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宏那张“刚正不阿”的脸。
也想起了，在离开北平之前，那个神秘的黑衣僧人姚广孝，塞给他的那个锦囊。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锦囊。
打开。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计策，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也只有三个字。
耿炳文。
陈一看着这三个字，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杀气腾腾的军报，脑海中无数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姚广孝，不，是朱棣，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他们预判了朝堂之上，齐泰、黄子澄会坚决反对。
也预判了只有耿炳文这样的老将会从军事角度出发，支持出兵！
这个名字，就是姚广孝留给他的，撬动整个棋局的支点！
朱棣和建文帝的棋盘已经摆开。
齐泰、黄子澄、耿炳文一个个棋子已经各就各位。
而现在，轮到他了。
陈一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又灼热的光。
他要在这君臣叔侄的生死棋局上，落下属于自己的第一颗棋子。
一颗，谁也无法预料，也谁都无法承受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