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巍峨的鸡鸣寺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
不同于诏狱的腐臭与绝望,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古木与檀香混合的清冷气息,晚风拂过殿角的铜铃,发出“叮铃”的脆响,洗涤人心。
陈一的黑色飞鱼服在月光下,金线绣著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吞吐著无声的威严。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跟在前面引路的小沙弥身后。
那小沙弥不过十来岁,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却不敢回头看陈一一眼,只是双手合十,脚步匆匆,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某种可怖存在。
穿过几重院落,最终在一间僻静的禅房前停下。
“施主,姚大师就在里面等您。”小沙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便躬身一礼,逃也似地快步离去。
禅房的门虚掩著,透出一点豆大的灯火。
陈一没有丝毫犹豫,伸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一股混杂着茶香与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禅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二蒲团,一盏青灯,一炉檀香。
灯火旁,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僧人,正背对着门口,专心致志地烹著茶。
他身形清瘦,坐姿笔挺,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压迫感。仿佛他不是坐在这里,而是与整座鸡鸣寺,与这片夜色,都融为了一体。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
“陈千户,请坐。”
他的声音很奇特,沙哑,低沉,却又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敲在人的心弦上。
陈一迈步而入,身后的木门无风自动,缓缓合上。
他走到茶桌对面,盘腿坐下,目光落在了那僧人的脸上。
这便是姚广孝。
与想象中青面獠牙的妖僧形象不同,他面容清癯,双目狭长,眉毛极淡,嘴唇很薄。若非穿着僧袍,剃著光头,更像一个运筹帷幄的阴郁文士。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陈一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整个禅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陈一的【百家权谋】天赋早已开启,在他的视野里,眼前这枚代表“姚广孝”的黑色棋子,其上缠绕的黑气比之前窥见的更加浓郁、精纯。那不是单纯的杀气或煞气,而是一种将天地为棋盘、苍生为棋子的宏大谋划之气。
“好茶。”陈一的目光落在沸腾的茶水上,淡淡开口。
“山泉水,配雨前茶,还算入口。”姚广孝提起紫砂壶,将两杯琥珀色的茶汤斟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陈一面前。
“听闻陈千户年纪轻轻,便执掌诏狱生杀大权,更在蓝玉一案中,手段通天,四两拨千斤,姚某佩服。”
姚广孝端起茶杯,话锋一转,看似称赞,实则如刀锋般锐利。
他在点出陈一的底细,点出陈一在朝堂博弈中扮演的隐秘角色。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他想告诉陈一: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陈一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却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禅房内,一时只有炉火“哔剥”的轻响。
姚广孝见他沉默不语,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继续说道:“曹震将军,为国尽忠,却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实在令人惋惜。想必以陈千户的手段,定能为他查明真相,还他一个公道。”
他直接提到了曹震。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敲打。
他在说,孙祥是我杀的,曹震的尾巴是我清理的,你查到我这里,又能如何?
空气中的压力,骤然提升。
然而,陈一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曹将军死前的确有些异常。”
“哦?”姚广孝眉毛微挑,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他的贴身遗物里,发现了一枚小东西。”陈一放下茶杯,抬起眼,第一次正视姚广孝,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灯火,“一枚虎符。
姚广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著茶杯的手,指节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陈一继续说道,语速不疾不徐:
“腾骧四卫,乃天子亲军,护卫燕王府。其虎符调动,需燕王亲令。”
“一枚本该在北平燕王府的虎符,却出现在了南京一个卫所将军的身上。”
“姚大师,你说,这事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陈一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却比任何利刃都更加锋利,瞬间刺破了姚广孝布下的所有气场!
一瞬间,攻守易势!
姚广孝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试探者,而是被陈一反手将了一军的棋手。
他想用曹震的死来压陈一,陈一却直接将这把火烧到了他身后的燕王朱棣身上!
调动亲军的虎符私授京城将领,这是什么罪名?
这是谋逆!
一旦坐实,别说他姚广孝,就是远在北平的那条黑龙,也得被惊得从蛰伏中现出原形!
禅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静坐如山,一个沉默如冰。
良久。
“呵”
姚广孝忽然笑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棋逢对手的欣赏与赞叹。
“哈哈哈哈!”
他放下茶杯,开怀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好!好一个陈千户!好一张利嘴!姚某行走天下数十年,你是第一个,能三言两语便将我逼入绝境的人!”
随着他的笑声,那股凝重的压力烟消云散。
他看向陈一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与试探,而是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引为同道的灼热。
“陈大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姚广孝敛去笑容,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你我,是同一种人。”
“我为燕王谋天下,你为自己谋长生。我们的路,或许不同,但目的一样,都是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
“当今天子,龙体早已是外强中干,时日无多。皇太孙仁懦,守成尚且不足,遑论驾驭这头猛虎环伺的洪武江山?”
“待新君登基,朝局必将大乱,天下,也必将大乱!”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敲在时代的脉搏上。
“燕王雄才大略,天命所归。届时,北方的龙旗必将南下。而南京城这潭深水,需要一双能看穿迷雾的眼睛。”
姚广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一。
“我代表燕王殿下,正式邀请你。”
“成为我们,在这京城里,最隐秘,也最锋利的那双眼睛。”
禅房内,落针可闻。
这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一个来自未来帝王与第一谋臣的招揽。
面对这份足以让任何野心家都为之疯狂的橄榄枝,陈一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姚广孝的预料。
他摇了摇头。
“大师说笑了。”
陈一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我只是一个收尸的,对燕王殿下的大业,不感兴趣。”
他的声音淡漠而疏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只对死人感兴趣。”
姚广孝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伪装。
但他失败了。
陈一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那是对权势、对天下、对一切生灵都漠不关心的绝对理智。
姚广孝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这样的人,才值得他如此郑重地对待。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陈大人今日不应,姚某不怪你。”
“只是,时代的大潮,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停留。当今天子还能压制天下,可他一旦去了,这天下,便是一盘任人抢夺的盛宴。”
“到那时,你我这样的人,要么做执棋者,要么,就只能沦为被碾碎的棋子。”
姚广孝站起身,双手合十,对着陈一深深一揖。
“这枚锦囊赠予大人。若有一日,大人改变了主意,或是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可打开一看。”
“姚某在北平,扫榻相候。”
说完,他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拉开房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陈一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拿起桌上的那个锦囊,入手微沉。
指尖轻轻一捏,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没有立刻打开。
良久,他才站起身,也走出了禅房。
回到阴冷潮湿的诏狱,那股熟悉的血腥与霉味,反而让陈一感到一丝心安。
这里是他的地盘。
关上值房的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哀嚎与惨叫。
陈一坐在桌前,在灯下,终于缓缓打开了那个锦囊。
锦囊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秘籍,也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
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用姚广孝那独特的瘦金体,写着一行字。
“耿炳文,长兴侯府后院,枯井之下。”
耿炳文?
陈一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明开国六公爵之一,长兴侯,耿炳文。以善守闻名天下,是当朝硕果仅存的宿将。
在未来的靖难之役中,他将是朝廷派出的,第一位讨伐燕王朱棣的主帅!
姚广孝,竟然将未来敌军主帅的一个把柄,直接送到了自己的手上?
这不是合作的诚意,更不是什么礼物。
这是一把刀。
一把递到陈一手中的,沾著剧毒的刀。
他把这把刀给我,是想让我去做什么?
杀了耿炳文,为朱棣清除障碍?还是以此为要挟,将耿炳文收为己用?
无论怎么做,自己都将彻底与燕王府捆绑在一起,再无脱身的可能。
好一个黑衣宰相!
这根本不是邀请,这是一道阳谋,一道逼着你入局的阳谋!
陈一捏著那张薄薄的纸条,却感觉重若千钧。
他笑了。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