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内,死寂无声。
那股源自神魂的寒意并未消散,反而如附骨之蛆,深深钻入陈一的识海。
以神夺魄。
他曾以为,自己是这方天地的唯一异数,是凡人棋局上唯一的执棋者。他高踞云端,静看朱元璋、朱棣之流搅动风云,始终抱有一种俯瞰蚁巢的疏离。
可现在,棋盘上,多出了另一只手。
一只同样不属于凡俗,甚至更加诡异、霸道的手。
并且,落下了第一枚棋子。
陈一缓缓直起身,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波澜。
他再度闭上双眼。
孙祥的死亡记忆,在他脑海中以千百倍的慢速,一帧一帧地回放。
黄昏,小巷,潮湿的青石板。
空气中飘着西街“马记香料铺”的茴香味。
隔着两条街,大报恩寺悠远的晚钟声隐约传来,一声,又一声。
风从巷口灌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
黑衣人出现的位置,巷口墙壁上有一块新刷的石灰,盖住了孩童的涂鸦,边缘还未干透。
这些细节,在陈一过目不忘的脑海里,瞬间被分解成无数个清晰的坐标。
南京城的庞大地图资料库在他识海中轰然展开,无数光点闪烁、连接、重组。
茴香的气味,是坐标。
钟声的响度,是坐标。
未干的石灰,是坐标!
一条绝对精准的路线图,在他的识海中被逆向勾勒出来。
从杀人地点,分毫不差地追溯。
那个黑衣人,在行凶前一刻钟,曾出现在城南骡马市,买了一串糖葫芦,一口未动。
随后,他一路向北,闲庭信步。
最终的身影,消失在会同馆那片鱼龙混杂的建筑群附近。
会同馆。
专用于接待各地上京的藩王使节、外邦贡使的地方。
王孙贵胄与江湖草莽交织,忠臣与奸细同住一檐。
那里是京城最浑浊、也最适合藏污纳垢的所在。
陈一睁开眼,眼中的波澜已然敛去,重归深不见底。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
他转身走出停尸房,厚重的铁门将那刺鼻的气味隔绝在身后。
他没有去会同馆,而是回了卷宗房,叫人去请蒋??。
蒋??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这位威风八面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腰都比平时弯了几分。
“陈大人,您找卑职?”
“孙祥的案子,你怎么看?”陈一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直接问道。
蒋??的脸色立刻凝重,他下意识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仵作报的是心悸暴毙,可卑职总觉得邪门。孙祥是军伍出身,壮得像头牛,怎会说死就死?而且卑职去看了,那死状太过骇人,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不是见了鬼,是见了不该见的人。”陈一指尖轻敲桌面。
蒋??心中一凛:“大人的意思是曹震的余党?”
“或许。”陈一不置可否,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一丝忧虑,“我担心的是,这些余党与外藩勾结。你忘了?蓝玉当年,跟北元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
“勾结外藩?!”蒋??大惊失色,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曹震余党”重了千百倍!
“所以,会同馆那边,要给本官盯死了。”陈一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以防范蓝玉案余孽的名义,对所有入住的使节团,进行最高等级的严密监视。记住,是监视,不是搜查,别惊动了贵人,更别打草惊蛇。”
“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办!”蒋??重重点头,这理由太充分,也太吓人。
“另外,把所有入住使节的名单,一字不漏,给我拿一份过来。”陈一补充道。
“是!”
蒋??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他已完全被陈一带入了“余党勾结外藩,意图谋逆”的剧本,丝毫没怀疑这位“活阎王”的真实目的。
很快,一份带着墨香的名单,被恭敬地送到陈一案头。
陈一的手指,在那一张张宣纸上缓缓划过。
高丽使团、占城使团、秦王府、晋王府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
“北平燕王府使团,随行僧人,姚广孝。”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陈一的【百家权谋】天赋自行发动。
他的视野里,现实世界褪去色彩,化为无数黑白棋子构成的因果棋局。
那枚代表“姚广孝”的黑色棋子上,正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却无比精纯的黑气。
那黑气,深邃、诡异,充满了蛰伏与谋划的气息,与远在北平的那头窥伺天下的黑色巨龙,同出一源。
就是他了。
靖难第一功臣,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妖僧,姚广孝。
一个以出家人身份,搅动天下风云的绝代狠人。
那个用“以神夺魄”杀人灭口的黑衣人,即便不是他本人,也绝对是他座下的鹰犬。
有意思。
陈一指尖有节奏地轻敲桌面。
他本以为朱棣派人来,只是单纯地杀人灭口。
现在看来,这位燕王殿下,以及他身边的这位谋主,野心比他想象的更大。
他不仅要擦干净屁股,还要顺便往京城这潭深水里,扔一颗石子。
看看水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
锦衣卫小旗孙祥,就是那颗被精准投下的石子。
而自己,就是被惊动的那一个。
陈一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反而生出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奇妙感觉。
他拿起朱笔,调阅姚广孝入京以来的所有备案记录。
记录很详细。
姚广孝入京后,除了例行公事拜访了几位大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会同馆内,闭门不出。
只有一个异常。
三天前,孙祥暴毙的当天上午,姚广孝曾独自一人,去了一趟鸡鸣寺,与住持枯荣禅师,密谈了半个时辰。
鸡鸣寺?
陈一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放下卷宗,对门外候着的校尉吩咐道:“去,‘请’鸡鸣寺的枯荣禅师,来诏狱喝杯茶。”
校尉一愣,随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立刻躬身领命:“是!”
诏狱最深处的刑房,潮湿阴暗。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血腥、霉变与绝望混合的气味。
年过六旬的枯荣禅师,穿着干净的僧袍,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双手合十,口中急速默念《心经》,试图抵御内心的恐惧。
当那扇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清秀的少年提着灯笼走进来时,他所有的镇定与佛法,瞬间土崩瓦解。
少年穿着黑色的飞鱼服,金线绣著狰狞的龙纹。
他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枯荣禅师一生所犯的贪、嗔、痴,所有的罪孽都在其中翻滚、哀嚎。
他的魂魄仿佛要被那目光生生拽出体外。
经文,戛然而止。
“禅师,别来无恙。”
陈一将灯笼挂在墙上,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布满暗红色污渍的墙壁上扭曲摇曳。
“阿弥陀佛不、不知大人,深夜请老衲前来,所、所为何事?”枯荣禅师的声音剧烈颤抖。
陈一没有回答。
他拉过一张沾著不明污渍的凳子,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说话,也不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刑房外,隐约传来犯人被烙铁烫到皮肉时发出的凄厉惨叫,紧接着是骨头被夹棍碾碎的“咔嚓”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割在枯荣禅师的心头。
他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合十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僧袍很快被冷汗浸透,冰冷刺骨。
这位受人敬仰了几十年的得道高僧,其全部修为与定力,在诏狱这绝望的环境与陈一非人的注视下,被一寸寸碾碎。
“我说!我全都说!”
终于,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喊道:“大人想知道什么,老衲绝不敢有半句隐瞒!求大人饶命啊!”
“三天前,姚广孝找你,说了什么?”陈一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枯荣禅师竹筒倒豆子一般,全盘托出。
“那位姚大师他向老衲打听一个人!”
“他说,京城里出了一位能人异士,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手段通天,问老衲是否听闻过。”
“老衲说不知,他、他就留下了一份拜帖,指名道姓,说要见诏狱的陈千户!”
说著,他从怀中颤巍巍地摸出一份拜帖,双手奉上。
陈一接过。
帖子是上好的徽州宣纸,封面空无一字,入手却冰冷而锋锐,仿佛握住的不是纸,而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
他缓缓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闻南京有奇人,心向往之。鸡鸣寺,姚广孝,扫榻相候。”
没有落款日期。
仿佛笃定这张帖子,一定会以这种方式,不多不少,不早不晚,精准地送到他的手上。
原来如此。
陈一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杀孙祥,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引自己入局。
查会同馆,查姚广孝,查鸡鸣寺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这不是阴谋。
这是阳谋。
这是一份战书。
一份来自“黑衣宰相”姚广孝的,赤裸裸的战书!
他不是在清理曹震的尾巴,他是在试探自己,甚至是在邀请自己!
好一个姚广孝,好一个燕王朱棣!
陈一捏著那份拜帖,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异常”的冰冷气息。
这么些年来,第一次他感觉到了一丝真正的兴奋。
就像独孤求败的剑客,终于听闻了另一位绝世剑客的消息。
就像寂寞了万古的神明,终于在人间发现了自己的同类。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玩味,有欣赏,也有一闪而过的凛冽杀机。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瘫软如泥的枯荣禅师,径直向门外走去。
“大人,那老和尚”门口的校尉低声请示。
“放了,好生送回鸡鸣寺。”
陈一走出刑房,抬头看了一眼诏狱那一方小小的夜空。
这盘棋,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淡淡地吩咐道:
“备车。”
“去鸡鸣寺,回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