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寒风卷著枯叶,拍打在诏狱的石墙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陈一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块冰冷的虎符残片。
粗糙的断口,与背面那四个古篆小字——“腾骧左卫”,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的心神,一半沉浸在这块小小的金属所掀起的惊天波澜中,另一半,则飘向了紫禁城的两个方向。
东南,东宫。那团虚浮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黯淡云雾,是朱允炆。
正北,北平。那头与九边煞气融为一体,蛰伏于大地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引动风雷的黑色巨龙,是朱棣。
强弱之势,判若云泥。
朱元璋这位“最佳第六人”,以一场惊天血案,亲手为自己的儿子扫清了所有竞争对手,然后将一个干干净净,却也毫无防备的羊圈,交给了自己的孙子。
这操作,属实是有点地狱了。
陈一收回思绪,将虎符残片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藏起。他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内视己身。
这一个多月来,随着蓝玉等十五名顶级武勋的“气运”与“精华”被【黄泉图录】尽数吞噬,他体内的变化,早已超出了凡俗武学的范畴。丹田之中,那缕最初从胡惟庸身上提取的“潜龙气运”,已壮大成一片浩瀚的气海。一道道精纯至极的真气,不再是单纯的内力,它们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按照一种玄奥的轨迹,自行流转于四肢百骸,周天不息。
每一次运转,都在淬炼着他的肉身,滋养着他的神魂。
陈一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已经敏锐到了一个非人的地步。他能“听”到百步之外,狱卒巡逻时,靴底与石板摩擦的细微差异;能“闻”到空气中,不同卷宗纸张与墨锭,因年份不同而散发出的陈旧气味;他甚至能“看”到,阳光穿过窗棂时,那些肉眼无法察觉的尘埃,在光柱中欢快舞动的轨迹。
这已非后天锻体的武学境界,蓝玉、常遇春之流虽能千军辟易,终究是血肉之躯。他如今,以内力为引,勾动天地之气,已然踏入了超凡脱俗的先天蕴气之境。寿元、体魄、感知,皆远超凡人,正处此境巅峰。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距离道藏中推测的那个彻底摆脱肉身桎梏,神魂遨游,言出法随的炼气化神之境,只差一个契机。一个足以让他体内这片气海,发生质变的契机。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卷宗房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来。”陈一睁开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几乎是挤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刺绣精美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最高长官,指挥使蒋??。
只是,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都威风八面,能让百官噤声的锦衣卫头子,此刻却全无半点威仪。他的官帽戴得有些歪,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更是游移不定,一进门,目光就下意识地在房中搜寻,仿佛在害怕什么东西。
当他看到窗边那个清秀的身影时,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一丝干涩。
“陈陈大人。”
一声“大人”,叫得无比自然。如今的诏狱,乃至整个锦衣卫,谁都知道,这位看似只是个千户的陈一,才是真正说一不二的存在。
“蒋指挥使大人,深夜到此,所为何事?”陈一转身,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并未请他坐。
蒋??不敢有半分不满,他反手关上房门,又快步走到陈一面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出事了,陈大人!”
“曹震的府邸,出事了!”
陈一端著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说。”
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蒋??咽了口唾沫,急声道:“陛下令我等抄没曹震家产,前几日,弟兄们在清理他书房时,发现了一间密室!就在书架后面!”
“哦?可有缴获?”陈一抿了口茶。
蒋??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变得比哭还难看:“密室是空的!”
“里面除了满地的灰烬,什么都没有!看样子,是有人提前一步,将所有信件文书,付之一炬!”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陈一的表情,似乎想从这位“活阎王”的脸上,看出一点应对之策。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然而,陈一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心中了然。杀人灭口,还要顺便把证据也清理干净。那位远在北平的燕王,行事当真是滴水不漏。
“查过那些灰烬了?”陈一放下茶杯,问道。
“查了,仵作和刑部的老吏都看过了,烧得太彻底了,什么都验不出来。”蒋??的声音里透著绝望,“陈大人,这事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曹震的案子已经结了,现在却冒出个密室,这说明有同党漏网了啊!这、这是我等办事不力,欺君罔上啊!”
说到最后,蒋??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他太清楚那位洪武大帝的脾气了。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这件事一旦捅出去,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怕是第一个就要被扒了皮。
陈一看着他惶恐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让蒋??感到恐惧,这把锦衣卫的刀,才能被自己更牢固地握在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直把蒋??晾得冷汗浸透了背心,才缓缓开口。
“此事,蹊跷。”
蒋??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请大人示下!”
“曹震此人,在蓝玉案中不过是从犯,看似不起眼。如今看来,此人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陈一慢条斯理地分析道,“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提前潜入侯爵府邸,烧毁所有证据,这绝非一人所为,其背后,必然有一个组织严密的余党网路。”
蒋??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分析得太有道理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将此事,压下来。”陈一吐出几个字。
蒋??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然后,你亲自带队,秘密追查所谓的‘曹震余党’。”陈一的目光幽深,“记住,动静一定要小,但姿态要做足。要让某些可能在暗中观察的人知道,锦衣卫,已经盯上他们了。”
将调查方向,从根本不存在的“北平线索”,引向一个同样不存在的“京城余党”。既能完美地掩盖住朱棣的痕迹,又能让蒋??有事可做,给他一个向皇帝交代的“台阶”。
蒋??何等聪明,瞬间就明白了陈一的用意。这是在保他!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对着陈一深深一揖到底。“多谢大人指点!卑职卑职没齿难忘!”
“去吧。”陈一挥了挥手。
蒋??如蒙大赦,恭敬地退了出去。卷宗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陈一走到桌案前,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命令下达,一张无形的网迅速笼罩了南京城。接下来的两天,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秦淮河上的画舫早早熄了灯,城狐社鼠们夹起了尾巴,连往日里最嚣张的衙内们都闭门不出。人人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那是锦衣卫的缇骑在黑夜中无声穿行,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猎犬,四处搜寻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余党”。
然而,就在第三天的黄昏,这场完美的“演习”,却钓上来一具真正的尸体。
一个消息,打破了这刻意营造出的平静。一名锦衣卫小旗,暴毙于街头。
死者名叫孙祥,正是三天前第一批进入曹震府邸,并参与搜查密室的人员之一。仵作验尸的结果,很快送到了陈一的案头。
死因:心悸而死,无任何外伤,无中毒迹象。就像是活活吓死的。
陈一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
他借着“归档验尸文书”的名义,来到了诏狱深处的停尸房。刺鼻的福尔马林与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冰冷的停尸床上,孙祥的尸体已经僵硬。他的脸是一张凝固的、极度扭曲的恐惧面具,双眼瞪得如铜铃,眼眶欲裂,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更是缩成了两个漆黑的针尖。他的嘴巴大张著,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陈一屏退左右,整个空间只剩下他自己和尸体。他伸出手指,指尖的皮肤冰凉,轻轻触碰在孙祥冰冷的额头上。
下一刻,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响。
【叮!】
【抽取奖励:记忆碎片——《一闪而过的黑衣人》!】
轰!
一股冰冷刺骨的记忆洪流,如西伯利亚的寒潮,瞬间席卷了陈一的识海!
那是一个黄昏,孙祥办完差事,正走在一条回家的僻静小巷里。突然,他感觉背后一寒,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
他猛地回头,巷子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衣人。那人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孙祥身为锦衣卫,下意识地便要去拔刀。
可就在那一瞬间,那个黑衣人,抬起了头。
孙祥没有看到他的脸,只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根本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丝毫感情,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能吞噬一切的深渊!仿佛看一眼,连魂魄都要被那无尽的黑暗吸进去,撕成碎片!
孙祥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捏爆!
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只看到那个黑衣人,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了墙角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记忆碎片,到此为止。
陈一猛地收回手指,如同触电一般!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那早已超越凡俗的先天之躯,都感到了一丝僵硬。
以神夺魄!用眼神杀人!
这种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武学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所知的“先天境”的范畴!这绝不是凡俗武功!
是朱棣派来的高手?他手下有这种怪物?
不不对!
一个让陈一浑身汗毛倒竖,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念头,如九天惊雷般在他平静的识海中轰然炸开。
这个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bug”的世界
这个他一直以旁观者和棋手自居的世界
难道,还有和他一样的“异常”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