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终于被初冬的第一场寒风吹淡了些许。
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清洗,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雷霆之势,又以一种诡异的悄无声息,落下了帷幕。
蓝玉的“人皮稻草人”,由最快的八百里加急送往蜀地,高悬于王府之上。
传闻,那位曾被蓝玉当众羞辱过的蜀王朱椿,在城楼上,迎著冷风,站了一天一夜。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其余十四名主犯,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等人,亦被如法炮制。
一件件足以让小儿止啼的“作品”,被送往大明各地的卫所衙门,悬于最显眼的高杆之上。
它们无声地宣告著一件事。
皇权,至高无上。
也宣告著,那个属于淮西武将的时代,彻底终结。
这场牵连超过三万人的滔天血案,将盘根错节的武勋集团连根拔起。朝堂之上,那些曾经动辄高声喧哗、唾沫横飞的彪悍公侯,一夜间,蒸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噤若寒蝉的文官面孔,和几个被火线提拔、资历浅得可怜的年轻将领。
整个大明中枢,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这一切的喧嚣与死寂,都与诏狱深处那间小小的卷宗房,毫无关系。
陈一回来了。
他推开门,那股陈旧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这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一个多月,陈一睡得很少。
每当夜幕降临,整个诏狱陷入绝对的死寂,便是他“饕餮盛宴”的开始。
十五颗曾在大明朝堂上煊赫一时的将星。
他们执掌的千军万马,他们玩弄的权柄韬略,他们一生积累的经验智慧,甚至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如今,都成了陈一盘中的血食。
此刻,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ez小税惘 蕪错内容
灵魂深处那本【黄泉图录】,正前所未有地躁动起来,书页翻动间,金光流淌。
那些原本模糊的名字,此刻都已化作清晰无比的金色烙印。
【蓝玉】、【曹震】、【张翼】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股被他吞噬、消化、据为己有的磅礴洪流。
蓝玉的【三军之势】已化作本能。现在,一份军报在他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瞬息万变的沙盘,是金戈铁马的呼啸,是血与火的真实触感。
其余十四人,也并非无用的添头。
他们中,有精通后勤,能将百万石粮草调度得井井有条的兵部尚书。有擅长治民,懂得如何压榨又如何安抚的封疆大吏。有在派系斗争中游刃有余,屹立数十年的官场老油条
这些人的毕生精华,化作无数经验碎片,被【百家权谋】道术碾碎、吸收。
陈一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这个庞大帝国的认知,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蜕变。
他不再是史书的阅读者。
甚至,不再是旁观者。
大明的版图在他意念中展开,不再是僵死的舆图,而是一幅流动的、由亿万生灵气数汇成的活物。
他“看”到,金色的财气如涓涓细流,从江南的鱼米之乡汇入京城的国库。
他“看”到,赤色的煞气在九边重镇上空凝而不散,那是大明最锋利的刀。
他“看”到,灰黑色的怨气在某些郡县上空盘旋,那是税赋过重、民不聊生的征兆。
一项政令下去,会引起何等连锁反应,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清晰可见的气运流转。
这是一种近乎于“道”的洞察力。
这是帝王才有的视角。
不,比帝王看得更真切。因为帝王会被奏折蒙蔽,被臣子欺骗,而他,直接看到了这个帝国最底层的真实脉动。
陈一缓缓睁开眼,将最后一份关于蓝玉案的结案卷宗,整齐地码入架中。
他走到窗边,目光越过诏狱的高墙,望向皇城的东南角。
东宫所在。
【权谋之眼】,无声启动。
在他的视野中,一道象征国本的气运之柱,正从东宫上方升起。
那是皇太孙,朱允炆。
作为洪武大帝亲自选定的继承人,这股气运本该如日中天,煌煌耀世。
然而,陈一“看”到的,却只是一团黯淡的云雾。
它空有其形,内里却虚浮不定,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去。
更致命的是,在它的周围,空空荡荡。
那些曾经如同钢铁长城般拱卫著东宫,虽桀骜不驯却也杀气腾腾的武勋“气焰”,如今,都变成了他【黄泉图录】上冰冷的金色名字。
朱元璋为他的好圣孙,扫清了卧榻之侧酣睡的猛虎。
但他似乎忘了,猛虎噬主,但猛虎同样能震慑豺狼。
现在,虎死绝了。
羊圈的篱笆,也一并被拆得干干净净。
一只孤零零的小白羊,暴露在旷野之中,瑟瑟发抖。
陈一的目光,穿透了那团脆弱的东宫云雾,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权谋之眼】的视野尽头,在大明疆域的正北方,北平的方向。
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气”。
那是一头盘踞在北境的黑色巨龙。
它蛰伏著,身躯与大地融为一体,深沉,凝练,充满了难以抑制的侵略与野心。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引动着边境线上无尽的兵戈煞气,仿佛随时都能张开那吞天噬地的巨口。
燕王,朱棣。
那个一手缔造“靖难”,从侄子手中夺走皇位的永乐大帝。
蓝玉案,清洗了朝中所有能征善战的宿将。
这对同样功勋卓著、手握重兵的朱棣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通往至尊宝座的赛道上,所有实力强劲的对手,都被他的父皇,亲手给清理掉了。
朱元璋以为自己在为孙子铺路。
却没想到,他同时也为自己最出色的那个儿子,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这算什么?
父爱如山体滑坡?
陈一心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碎步。
一名小太监捧著一摞公文,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陈陈大人,这是今日各部司汇总过来的文牍,请您过目归档。”
“放那。”陈一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无波。
小太监如蒙大赦,放下公文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如今的诏狱,谁人不知,这位看似清秀的陈大人,才是阎王殿里最不能招惹的活阎王。蒋??指挥使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陈一没在意,他走到桌案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公文。
户部催缴秋粮、工部报备河道用度、礼部请示冬至祭天仪典
一目十行,枯燥的文字在他眼中化作生动的气运流动图,哪个省份民生虚实,哪个衙门油水丰厚,一目了然。
忽然,他的指尖,在扫过其中一份文书时,骤然一顿。
他将其抽了出来。
封皮上写着:北平布政使司呈。
内容很寻常,燕王府上疏,请求朝廷批准扩建王府卫队,理由是北方鞑靼残部袭扰,为拱卫京畿,需增强边防。
言辞恳切,理由充分。
在朝中大将屠戮殆尽的今天,让战功赫赫的燕王多承担些防务,似乎是理所当然。
然而,陈一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了公文末尾,那个申请扩建的卫队番号上。
“腾骧左卫”。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的眼球。
他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油布小包。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碎裂的虎符残片。
这是他从景川侯曹震的尸身上,顺手取下的“遗物”。
此刻,他将虎符残片翻了过来。
虎符的背面,用一种极其隐秘的古篆,清晰地刻着四个字。
——腾骧左卫!
一个念头,如九天惊雷,在他平静无波的识海中轰然炸开!
曹震。
那个在蓝玉案中,被划为从犯,看似死得有些冤枉的侯爵。
他竟然和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有着如此隐秘的联系!
腾骧卫乃天子亲军,燕王一个藩王,凭什么能指挥?这块本该由兵部掌管的虎符,又为何会出现在曹震身上?
一个冰冷彻骨的猜想,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蓝玉案,这潭搅动大明的浑水,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深!
那位高坐于奉天殿龙椅之上的洪武大帝,自以为是唯一的棋手,在棋盘上快意恩仇,大杀四方。
他却不知道,棋盘的另一端,一直坐着他的亲儿子。
一个沉默的玩家。
甚至,这个玩家还借着他掀起的滔天巨浪,悄无声息地,吃掉了自己安插在京城的一颗重要棋子——曹震。
这是杀人灭口!
朱元璋清除了朝堂上的虎。
却养肥了盘踞在北方的狼。
而这头狼,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早地露出了獠牙。
陈一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份来自北平的公文。
纸张冰凉,却似乎有火焰在底下燃烧。
旧的棋局,在血腥中落幕了。
新的棋局,已悄然开盘。
陈一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他轻声自语。
这一次,他不想只当一个看客了。
既是观棋者,亦可为
收官人!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