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招了”,如同一记无形的丧钟,在死寂的库房内轰然敲响。
朱元璋那具仿佛早已风干的身体,骤然从木椅上绷直。
他苍老的眼眸里,爆射出骇人的光。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太监,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
“说清楚!”
“回回陛下!”蒋??跪地,“凉国公蓝玉全招了!”
“《逆臣录》上的人名、罪状,他一条没辩,全都认了!”
“还还主动攀咬了更多的人,只求只求速死!”
库房内,那股由珍稀香料混合的异香,被一股幻觉般的血腥味瞬间冲散。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枯藁的面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要的不是一个宁死不屈的硬骨头,他要的是一个彻底崩溃、跪地求饶的罪囚。
唯有如此,才能将那些骄兵悍将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碾得粉碎!
他缓缓转头,视线重新钉在陈一身上。
那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复杂。
是满意,是杀机,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
“你的手艺,看来今日就要派上用场了。”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不再看陈一,而是对着门外,发出了雷霆之令。
“传朕旨意!”
“凉国公蓝玉,谋逆大罪,铁证如山!”
“著,即刻押赴刑房,处以‘剥皮揎草’之极刑!”
“其皮囊,着人好生炮制,务必栩栩如生!完工后,送往蜀地,悬于蜀王府正门,令其日夜面向凤阳,永世忏悔!”
“钦此!”
圣旨如寒流过境,瞬间冻结了整座诏狱。
一切哭喊、咒骂、呻吟,都在这一刻被掐断。
所有囚徒,无论官阶高低,都感觉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滞了。
剥皮揎草!
死亡不是终结。
而是另一场永无止境的羞辱的开端。
悬于女儿女婿门前,极度的羞辱!
蓝玉案,终于迎来了它最血腥的终章。
诏狱,刑房外。
昏暗的火把将摇曳的鬼影投在潮湿的石墙上。
空气里,铁锈与腐朽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陈一站在一张长案前,整理着他的梨花木箱。
银针、骨剪、丝线。
他将工具一一擦拭,分门别类,摆放得犹如祭祀的礼器。
他的动作专注而优雅,不像在准备一场酷刑,更像在筹备一场精密的仪式。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锦衣卫指挥使蒋??,带着两名心腹,出现在廊道尽头。
他的脸,比这诏狱的石墙还要冷硬。
作为皇帝最锋利的刀,他见惯了血腥,可今天,他眉心拧成的疙瘩,却怎么也解不开。
他的目光没有投向刑房里那个被剥去上衣、用冷水浇醒,绑在刑架上的身影。二八看书蛧 毋错内容
而是径直走向了陈一。
“陈一。”
蒋??的声音很低,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陈一停下动作,转身,微微躬身。
“蒋大人。”
蒋??的视线扫过案上那些闪烁著幽光的工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种不那么软弱的措辞。
“陛下的旨意,你听清了。”
“是,大人。”
陈一的回答平静无波。
“栩栩如生。”
“栩栩如生”蒋??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牵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知道剥皮是什么样的刑罚。一刀下去,皮肉翻卷,血水横流。到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那不是一张人皮,是一滩烂肉。”
他的话里,透著一股绝望。
这是圣旨,也是催命符。
办砸了,皇帝的怒火会将这里的所有人,连同他这个指挥使,一起烧成灰。
他来找陈一,是最后的挣扎。
也是一次赌博。
然而,陈一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惶恐,没有推诿。
陈一只是拿起一个不起眼的瓷瓶,倒出些许淡绿色的膏体。
他用指尖细细捻开,感受着那奇异的黏稠感。
“大人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廊道里异常清晰。
“皮囊要保全,功夫不在事后缝补。”
“而在事中,‘养’。”
“养?”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错。”
陈一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暗火光下,第一次与蒋??正面对视。
“小的自制了一种药液。行刑时,一边落刀,一边涂抹浸润。”
“此药,可令皮肉自行分离,血脉暂时封锁,最大限度保全皮相完整。”
他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一个庖丁在讲解如何完美地为牛剔骨,而不是在描述一场惨绝人寰的酷刑。
蒋??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秀得不似凡人的年轻人,一股冰冷的麻意顺着脊椎骨爬上后颈,让他浑身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或者说所有人,都看错了这个在卷宗房里毫不起眼的小吏。
他拥有的,根本不是什么“缝尸”的手艺。
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不敢想象的“技术”!
这超出了常理。
近乎于道!
蒋??的眼神剧烈变幻,惊骇、怀疑、忌惮最终,一切情绪都被压下,凝聚成一点冰冷的决断。
他需要这个年轻人的技术,来保住自己的命。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刑房,交给你。”
“要什么人,要什么东西,你开口。锦衣卫上下,任你调遣。”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身体几乎贴在陈一耳边,用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声,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此事。”
“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若有第三人你我,共赴黄泉。”
这不是商量。
是捆绑。
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同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把柄,亲手交到了这个年轻人手上。
从这一刻起,生死同舟。
陈一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将那瓶药膏收好,放入箱中。
“大人言重。”
“小的,只是个匠人。”
说完,他合上梨花木箱,提着它,在蒋??两名心腹缇骑一左一右的“拱卫”下,走向那扇不断渗出浓重血腥味的刑房大门。
“吱呀——”
木门被推开。
刑房内,曾经叱咤风云、令草原部落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蓝玉,像牲畜一样被绑在特制的刑架上。
发丝散乱,浑身湿透。
那双曾如苍鹰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浑浊。
他听到开门声,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走进来的陈一。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似乎认出了这个在卷宗房里总是低着头的年轻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个人。
陈一迎着他的目光,对着这位即将走向生命与尊严尽头的末路枭雄,微微颔首。
没有怜悯,没有嘲讽。
那是一个工匠,在动工前,对“材料”的最后确认。
随即,他转过头,对着身后那名手持薄刃刑刀,肌肉虬结的刽子手,轻声吩咐。
那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刑房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落刀,慢一些。”
“别刮花了这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