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皇帝的“陈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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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

天底下最尊贵,也最压抑的地方。

引路的小太监在前面走得飞快,青色帽衫在宫墙巨大的阴影里,像一道飘忽的影子。

他的腰始终弯著,不敢直起分毫。

仿佛这宫城里无处不在的皇权,是一座压在他背上的无形大山。

陈一跟在后面,步履不疾不徐。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来自宫墙垛口、朱红殿角、幽深门洞后的视线。

那些视线或明或暗,带着审视与警惕,交织成一张无形之网,笼罩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寻常人在此,怕是早已两股战战,步履维艰。

陈一的目光却很平静,甚至有闲心打量汉白玉栏杆上繁复的云龙纹,以及远处宫殿飞檐上蹲伏的琉璃脊兽。

毕竟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些东西,在后世,件件都是国之瑰宝。

小太监引着他,并未走向象征权力之巅的奉天殿,也非皇帝日常理政的华盖殿,而是七拐八绕,路径愈发偏僻。

最终,在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紧闭,门前无一名侍卫。

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抱着拂尘,阖目垂首,身形伛偻,静立如一截枯木。

看到引路的小太监,老太监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珠在陈一那身刺眼的黑龙飞鱼服上停顿一瞬,随即又落回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

“陛下在里面。”

老太监的声音干涩,像是从朽木中挤出。

引路的小太监深深一躬,大气不敢喘地躬身退下。

“进去吧。”老太监说完,再次合上了眼。

陈一整了整衣冠,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一股沉闷的、混杂着灰尘与陈年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不是宫殿。

是一间巨大的库房。

高高的房梁上悬著几盏宫灯,昏暗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照亮了一排排顶天立地、却又空空如也的巨大木架。

库房中央,站着一个背影。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黄色常服,身形有些佝偻,仿佛被岁月与万里江山压弯了脊梁。

可当他缓缓转过身的刹那,整个库房内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下去,万物失声。

那是一张布满沟壑与老年斑的脸。

可那双眼睛,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审判感,仅仅是被注视著,就让人感觉自己的骨骼、血肉乃至魂魄,都被一一剖开、审视。

他只站在那里,便是整个天下的中心。

洪武大帝,朱元璋。

“锦衣卫小吏,陈一,叩见陛下。”

陈一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属官礼。

没有下跪。

这是皇帝亲赐的特权。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只是用那双眼睛,一寸一寸地审视着他。

那目光带着实质的重量,要剥开他十八岁的皮囊,看清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

库房内死寂无声,唯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许久,朱元璋沙哑的声音才在空旷中响起。

“蓝玉一案,谋逆大罪,天地不容。”

“咱要将所有主犯,剥皮实草,悬于各地官府、军卫,以儆效尤!”

他说到“剥皮实草”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整个库房的温度,却骤然阴冷下来。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死死锁在陈一身上。

“但是,咱要的,不是一具具干瘪扭曲的稻草人。”

他一字一句,声音里透出一种非人的冷酷。

“咱要他们的‘皮囊’,在塞满稻草之后,依旧‘栩栩如生’!”

“咱要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认出来,那是谁的脸!是凉国公蓝玉,是鹤庆侯张翼,是普定侯陈桓!”

“咱要让他们,就那么‘活生生’地挂在那里,日日夜夜,对着咱大明的江山‘忏悔’!”

话音落下,库房里只剩下皇帝沉重的呼吸。

这已非酷刑。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具象化的警告,是一种精神上的永恒凌迟。

他要的不是恐惧,而是要将这些功勋赫赫的武将,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他们以一种最屈辱、最诡异的方式,“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面对这堪称魔鬼般的任务,陈一的身体没有一丝颤抖。

他缓缓直起身,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足以焚尽万物的眼睛。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小的”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尽力而为。”

朱元璋眼中的厉色,在听到这四个字后,微微一滞。

他设想过这个年轻人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恐惧、恶心、迟疑,甚至是伪装出的慷慨激昂。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反应。

就像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接下了一笔普通的订单。

没有情绪,只有评估和接受。

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让朱元璋感到一丝异样。

他盯着陈一看了许久,最后缓缓挥了挥手。

旁边侍立的老太监立刻会意,将一个沉重的梨花木箱,捧到了陈一面前。

箱子打开,一股混杂着樟脑、麝香、丁香等数十种珍稀香料的奇异气味,瞬间弥漫。

箱内,除了各种防腐的药材,还有一整套大小不一、形制古怪的银针、骨剪和丝线,在灯火下闪烁著森冷的光。

“这些,都是赏你的。”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审视却未减少。

他状似无意地踱步,背着手问道

“看着这些曾经的开国功臣,一个个变成阶下囚,身死族灭,你心里就没什么想法?”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的致命陷阱。

然而,陈一的目光,却被箱子里的一味香料吸引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撮暗紫色粉末,放到鼻尖下,轻轻一嗅。

辛辣中带着一丝奇异甜腻的气味,是顶级的防腐材料。

“龙涎香、凤血竭、麒麟角粉”

他头也不抬,仿佛完全沉浸在这些珍贵的材料中,口中轻声辨认,像是在盘点自己的工具。

随即,他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皇帝问了话,依旧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回陛下。”

“小的只是个缝补匠。”

“布坏了,破了,小的就用针线把它缝好。”

“人坏了小的缝不好。”

他顿了顿,拿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对着灯光审视著针尖的锋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库房里。

“陛下让小的缝什么,小的,就缝什么。尸皮也是布”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没有评价功臣,没有妄议皇权,只是无比精准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没有思想,没有立场,只听从皇帝命令的工具。

一个完美的,工具。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头摆弄著工具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那些藏着各种心思的儿子们,更让他感到放心。

但也更让他感到警惕。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很好。”

他重新坐回那张简单的木椅上,苍老的身体陷入其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就从蓝玉开始吧。”

“朕要他的‘皮囊’,挂在蜀王府前,让他对着家乡的方向,好好‘忏悔’!”

话音刚落。

“陛下!”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而急促的嘶喊,蒋??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凉国公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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