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站在晨光熹微的行刑场中。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在这里站了一夜。
眼前,三十四具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尸身,整齐排列。
衣衫洁净,面容安详。
若非鼻腔里那股洗刷不尽的血腥铁锈味,以及地缝中浸润的暗红,他会以为这些人只是睡着了。
这哪里是缝尸?
这是从阎王手里抢人,是逆转阴阳的鬼神手段!
“咔。”
一声轻响,是陈一将最后一根缝针擦拭干净,放回工具箱的声音。
这声响,把蒋??的魂魄拉回了躯壳。
他看着陈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喉结滚动,嘴唇开合了数次,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一的动作没有停顿,将那枚从曹震内甲里找到的、指向北平府的神秘残片,无声无息地滑入袖中。
“指挥使大人。”
他抬起头,脸上是那副一贯的、人畜无害的腼腆笑容。
“我是陈一啊。就是个手艺比较好的收尸人”
手艺比较好?
蒋??的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这他娘的叫比较好?皇宫里最顶尖的绣娘,见了你这手活,怕不是得当场把自己的手指给剁了!
他想咆哮,想质问,可一对上陈一那双看不见底的眸子,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死死堵在了胸口。
他忽然惊觉,自己对陈一的了解,可能连浮在水面上的那点冰渣都算不上。
这个看似贪财好色、唯唯诺诺的小吏,其身后的影子,比诏狱最深处的黑暗还要浓重百倍。
“收队。”
蒋??最终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用嘶哑的嗓音吐出两个字,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离开,背影尽是狼狈。
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问。
蓝玉案的血腥,尚未从应天府的空气里散尽。
数日后,一本由翰林院大学士捉刀,大理寺、都察院联合署名,再由锦衣卫提供了所谓“铁证”的书,席卷了整个大明官场。兰兰蚊血 唔错内容
《逆臣录》。
此书第一时间被送到了陈一的卷宗房。
与需要传抄的官方文书不同,《逆臣录》直接刊印成册,纸张粗糙,油墨刺鼻,显然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昭告天下。
陈一坐在自己那张熟悉的书案后,翻开了书页。
【大儒级辩才】与【高级公文写作】两种能力,在他的识海中自行运转。
顷刻间,眼前的文字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字,而是一张张口吐人言的狰狞嘴脸,是一条条噬人的毒蛇,是一把把淬了剧毒、不见血光的刀。
这不是书。
这是用文字构筑的屠宰场。
书中,蓝玉的赫赫战功,被巧妙地解读为“拥兵自重,骄横跋扈”的伏笔。
酒宴上的豪言壮语,被断章取义,成了“口出怨望,心怀不轨”的铁证。
将领间最正常的袍泽情谊、书信往来,被描绘成“拉帮结派,密谋串联”的罪行。
字字诛心。
句句夺命。
陈一的目光,很快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词——湖广石料案。
他当初随手布下的一颗闲棋,在这本《逆臣录》里,被那些文人墨客用生花妙笔,渲染到了极致。
区区“建筑逾制”,被直接拔高到了“私造宫殿,意图篡逆”的高度!
书中甚至配上了一副粗糙但极具煽动性的插图:一座想象中的“蓝玉伪宫殿”,飞檐斗拱,龙凤盘绕,其规制几乎与皇宫无异。
画旁,用血红的大字标注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陈一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副拙劣的插图,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赞叹。
专业。
太专业了。
这些翰林院的笔杆子,论杀人,比锦衣卫的绣春刀还要锋利。
绣春刀杀人,尚有痕迹,血溅五步。
他们的笔,杀人于无形,诛人于千古。
最让陈一“欣赏”的,是书的结尾。
它不再局限于罗列罪状,而是开始引申,开始污名化。
它将整个淮西武将集团,描绘成了一群沐猴而冠的丘八莽夫,一群除了烧杀抢掠、残暴嗜血之外,毫不知忠君爱国为何物的战争野兽。
战功,是“侥幸”与“残忍”。
荣耀,是“罪恶”与“野心”。
这才是这本书最恶毒,也是最核心的目的。
断其命,再掘其根!
不仅要让这些武将身死族灭,更要从根子上,彻底摧毁他们在军中、在民间的声望。
让后世提起他们时,想到的不再是“百战名将”,而是“乱臣贼子”。
这,才是真正的赶尽杀绝。
“陈老弟,看得如何?”
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卷宗房,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一把拿起桌上的《逆臣录》,动作不像是在拿书,倒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好啊!写得太好了!”
他一巴掌拍在书页上,震得灰尘飞扬。
“有了这本书,咱们锦衣卫就不是酷吏,不是屠夫!咱们是为国除害,是陛下的清道夫!那些酸儒腐儒,以后谁还敢说咱们一句不是?”
他眼神灼灼地看着陈一,急切地寻求着认同。
陈一从他眼中,看到了解脱,看到了一种自我催眠后的心安理得。
蒋??需要这本书,来为他满手的血腥,提供一个“合法”且“正义”的解释。
他不是在杀人。
他是在替天行道。
陈一缓缓站起身,微笑着附和:“指挥使大人所言极是。此书一出,可安天下人心,可正朝堂风气,实乃旷世之功。”
“哈哈哈哈!说得好!”
蒋??心怀大畅,用力拍了拍陈一的肩膀,“你小子,有前途!好好干!”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满室的墨香与血腥。
陈一重新坐下,合上了那本《逆臣录》。
檄文已发,讣告已出。
蓝玉等人的死期,不远了。
他知道,此刻的朝堂之上,那些文官集团正在弹冠相庆。
压在他们头顶数十年的武勋山脉,终于被彻底铲平,他们的话语权,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是一场盛大的政治分赃。
没有人关心真相。
没有人记得那些将士曾流过的血。
就在这时。
“吱呀——”
卷宗房那常年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刺眼的阳光,劈开了室内的昏暗。
所有埋头整理卷宗的锦衣卫小吏,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小帽衫的太监,司礼监的服饰。
那小太监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气息不匀,额角全是汗珠。
他扶著门框,那双不同于常人的锐利视线在房内一扫,掠过所有小吏,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那唯一一个穿着千户官服的身影上。
但他开口的瞬间,说出的话,却让整个房间的呼吸都停了。
“敢问,哪位是”
“锦衣卫小吏,陈一?”
小吏?
陈一?
唰!
一瞬间,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一身上。
惊疑、困惑、茫然,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陈一可是千户!
正五品的千户大人!
整个北镇抚司,除了指挥使和镇抚使,就数他们几个千户官最大了。
这小太监是瞎了眼,还是故意折辱?
然而,那小太监对众人惊愕的表情视若无睹,只是死死盯着陈一,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再次确认。
“陛下口谕。”
这一次,他加了四个字。
“召锦衣卫小吏陈一,即刻入宫觐见。”
不是传错。
不是折辱。
是皇帝本人的意思!
皇帝,称呼一位堂堂千户,为小吏?
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让在场这些在刀口舔血、在阴谋里打滚的锦衣卫们,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爬上了后脑。
是敲打?
还是另有深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陈一身上,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们失望了。
陈一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风吹不起半点涟漪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那件特赐的黑龙飞鱼服,仿佛根本没听见“小吏”那两个字。
“公公稍待。”
他走到水盆边,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天子雷霆,而是一场寻常的宴饮。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小太监面前,微微躬身。
“有劳公公带路。”
小太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千户,官职比自己高得多,却没有半分架子,态度谦卑得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小吏”。
他眼中掠过一抹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恭谨。
他尖著嗓子,补充了口谕的后半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卷宗房。
“陛下有旨,着你”
“为即将到来的‘献俘大典’,准备一应‘陈设’。”
献俘大典?
陈设?
这两个片语合在一起,让在场众人心脏猛地一缩!
蓝玉案刚刚定性,哪来的“俘”?
难道是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所有人心中浮现。
他们再联想到陈一那神乎其技的“手艺”
众人看向陈一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敬畏与极度困惑的复杂目光。
陈一的眼帘,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
他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心中一片澄明。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