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川侯曹震的视线,带着尸山血海的重量,死死钉在陈一的背影上。
他试图在那单薄的轮廓里,找出哪怕一丝伪装,一丝破绽。
是刻意维持的镇定?还是早已麻木的残忍?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只是坐在那里。
他书写罪证的姿态,专注而安静,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周遭的一切,同僚的崩溃,自己的闯入,都无法让那支狼毫的轨迹,偏移分毫。
曹震一生戎马,见过悍不畏死的勇士,也见过深沉如海的帝王。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身在炼狱,心在局外的人。
一个将一场滔天屠戮,当成寻常文书来处理的人。
这比诏狱里任何一种酷刑,都更让曹震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无力。
就在这时,陈一停了笔。
他未曾回头,只是将誊抄好的卷宗轻轻吹干墨迹,仔细对折,放入归档的木匣。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
两道目光,在血与墨交织的空气中,无声地交汇。
曹震的眼中,是烈火,是傲骨,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陈一的眼中,空无一物。
那是一片过于澄澈的镜面,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只是客观地记录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曹震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想质问,想怒骂。
可对上那双眼睛,所有翻涌的情绪,都瞬间凝固。
他忽然懂了。
人不会去质问雪崩,为何要掩埋村庄。
也不会去怒骂瘟疫,为何要带走生命。
因为那毫无意义。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一场天灾。
一场披着人皮,行走在人间的,无悲无喜的天灾。
“带走。”
门外,蒋??冰冷的声音适时传来。
几名校尉立刻上前,再次架起曹震,像拖拽一件失去价值的物品,将他拖出了卷宗房。
自始至终,陈一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静静目送著那道血色身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回头,从那座摇摇欲坠的纸山顶上,又取下了一份新的卷宗。
卷宗房内,寂静如坟。
所有书吏都低着头,手中的笔,却重如千钧,再也落不下去。
他们望着陈一的背影。
那道身影,在他们眼中无限拔高,最后化作一尊笼罩在诏狱血色阴影下的神祇。
一尊执掌生死,漠然无情的神。
子时,三更。
诏狱深处的行刑场,被灯火照得惨白。
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针对大明开国勋贵的“典礼”。
第一批处决名单,三十四人。
从公爵到侯爵,都督到大将,无一不是当年随着老朱打下这片江山的赫赫元勋。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这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咒骂与哭嚎。
现在,他们都安静了。
空气里,铁锈、内脏的腥膻与骨肉的焦臭混在一起,凝成实质,呛入鼻腔,几乎能让活人窒息。
三十四具残缺不全的“物事”,被随意堆在场中央,形成了一座骇人的肉山。
这便是“皇恩浩荡”之下,允许家属收敛的“全尸”。
一个穿着黑龙飞鱼服的身影,提着一个半旧的木箱,独自一人,踏入了这片修罗场。
陈一身后,跟着面色煞白的蒋??。
“陈一”蒋??的声音干涩发紧,哪怕是他,面对这般景象,胃里也搅得天翻地覆,“陛下的口谕缝好了,再让他们领走。”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补充道:“要体面。”
体面。
蒋??看着那堆烂肉,又看了看身边神情没有一丝波动的陈一,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是世上最恶毒,也最荒唐的诅咒。
陈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肉山前,将工具箱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打开。
一排长短不一、型号各异的缝针,在灯火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墈书屋暁说旺 已发布最薪璋结旁边是各色丝线,以及数个装着不知名药膏的瓶罐。
他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先点燃了四角的几盏大灯笼,将整个行刑场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他挽起袖子,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清水,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双手,从指尖到手腕,清洗了三遍。
整个过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他忽然产生一种错觉。
陈一不是来缝合尸体。
他像一位顶级的古物修复宗师,正准备着手修复一件摔得粉身碎骨的国宝。
陈一动了。
他走到那座肉山前,没有流露丝毫嫌恶,伸手,轻轻拨开最上面的一具尸体,将他平放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
那是一具被腰斩的尸身,脏器流了一地,与地上的血污混杂。
陈一蹲下身,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动作,将那些脏器一点点捧起,用清水冲去污秽。
然后,他按照它们原本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一件件,归置回腹腔。
他的动作很轻,不是在触碰冰冷的尸块,而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婴孩。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针线。
【精湛缝尸术】
这一刻,陈一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深渊,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位倾注了全部心神的匠人。
他手里的针线,仿佛有了生命。
针尖刺入,穿梭,拉紧。
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针的落点,每一线的力道,都精准到了毫厘。
他不是在粗暴地缝合皮肉。
他是在顺着肌肉的纹理,骨骼的走向,进行着堪称完美的复原。
断裂的血管被重新接续,破碎的皮肤被细密地缝合。
甚至连死者脸上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肌肉,都在他的指尖下,被一点点抚平,恢复了安详。
时间,在针线的穿梭中,悄然流逝。
一具,两具,三具
陈一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如磐石。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外界的一切,血腥,恶臭,死亡,都无法干扰他。
他的眼中,只有这些残破的“作品”,和他手中的针线。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具尸体。
景川侯,曹震。
相比其他人,曹震的尸身算是最“完整”的,他是被赐死的,一柄短刃,没心而入。但之前的酷刑,让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陈一将他平放在木板上,用温水,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土。
当擦到他心口那致命的伤口时,陈一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处陈旧的伤疤。
那是一道贯穿了左胸的箭伤,离心脏只有分寸之遥。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
嗡——
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炽热的“气”,猛地从那道旧伤疤中涌出,顺着陈一的指尖,沿着他手中的丝线,悍然冲入他的体内!
【百家权谋】道术,自行运转!
陈一的脑海中,瞬间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
黄沙漫天,金戈铁马!
一座帅旗下,一个魁梧的身影,面对着千军万马,手中令旗挥动,沉稳如山!
“左翼!前突三里!凿穿它!”
“弓弩手!三轮齐射!放!”
那是一种纯粹的,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治军之“势”!
虽然微弱,虽然只是一丝残存的印记,但那股顶天立地,号令三军的气魄,却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了陈一的感知中。
陈一的动作,第一次停顿了。
他缓缓闭上眼。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自己从尸体上获取的,只是冰冷的“死气”和虚无缥缈的“气运”。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这些百战名将,国之栋梁,他们一生最精华,最璀璨的东西,并不会随着死亡而彻底消散。
他们的“势”,他们的“魂”,会残留在他们的身体里,留在他们荣耀的伤疤里。
而自己的【精湛缝尸术】,就是读取,并且吸收这些“印记”的钥匙!
自己不是在缝合尸体。
自己是在继承遗产!
继承一个时代,所有英雄的遗产!
陈一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有了一丝涟漪。
他看着眼前仿佛只是睡着了的曹震,拿起针线,用比之前更加专注,更加郑重的姿态,缝合了他胸口的伤口。
最后一针落下。
天,已经蒙蒙亮。
行刑场上,三十四具尸体,整整齐齐地并排躺着。
他们衣衫整洁,面容安详,仿佛不是刚刚经历了残酷的处刑,而是在一场酣战之后,沉沉睡去。
蒋??一直守在外面,当他再次走进行刑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无声地张大,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人能做到的事?
这是鬼神之能!
陈一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正在做最后的工作——为死者整理遗物。
【叮!】
【抽取奖励:三军之势】
【叮!】
【点亮铜色画像‘景川侯府管家’!】
【抽取奖励:寿命十年】
当他清理曹震那件破碎的内甲时,指尖忽然触及一个坚硬的异物。
他不动声色地将其从夹层里捻了出来。
那是一块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残片,非铜非铁,入手竟有一丝温润之感。
残片上,刻着一种奇特的兽纹,绝非大明任何一支军队的制式虎符。
陈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权谋之眼】!
在他的视野中,这枚小小的残片之上,正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那黑气阴冷、诡谲,充满了暴戾与危险的气息,如同一条潜伏在深渊中,等待着择人而噬的活物。
而它的“头”,正遥遥指向
北方。
大明,北平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