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空气,变了味道。
不再是往日里混杂着烟火气与商贩叫卖的繁华,而是添上了一股铁锈般的甜腥。
自蓝玉案发,初时还只是缇骑夜出,暗流涌动。
而现在,这头名为“谋逆”的猛兽,已挣脱了奉天殿赐下的所有枷锁。
光天化日之下,锦衣卫校尉们踹开一扇扇朱漆大门,将那些昨日还高高在上的公侯伯爵,像拖死狗一样拖进囚车。
哭喊,咒骂,求饶。
各种声音响彻街巷,却没有任何人敢推开一扇窗。
整座应天府,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场,家家闭户,人人自危。
风暴的最中心,诏狱,卷宗房。
这里反而成了京城最“安静”的地方。
新送来的卷宗,早已不是按“卷”来算,而是按“车”。
一车车浸透了血,散发著腥臭的皮纸、供状,被粗暴地倾倒在屋角,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纸山。
每一张纸,都代表着一个显赫家族的覆灭。
每一张纸,都意味着数十上百颗人头即将落地。
卷宗房内的书吏们,彻底垮了。
有人握着笔,手腕的颤抖带动笔杆,在纸上洇开一个个绝望的墨点,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有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无声地开合,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更有人写着写着,便会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然后死死捂住嘴,将头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们不是在记录罪证。
他们是在为整个淮西勋贵集团,书写一部血淋淋的墓志铭。咸鱼看书蛧 首发
而他们自己,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写上去的名字。
在这片炼狱般的景象中,唯有陈一的案前,是一方绝对的净土。
他坐得笔直,神情专注,笔下的狼毫小楷,工整得如同刻印。
血腥,惨叫,同僚的崩溃,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面前的卷宗,已堆得与人齐高。
他只是平静地取下一份,誊抄,归档,再取下一份。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陈陈老弟”
一个发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一抬头,是之前那位被他“润笔”提点过的王千户。
此刻,这位王千户再无半点官威,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整个人都脱了相。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老弟,这天什么时候才能晴啊?咱们咱们这些经手人,会不会”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已经表达得淋漓尽致。
知道得太多,会不会在事后被当成垃圾一样清理掉?
陈一停下笔,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和善微笑。
他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王哥,天晴还是天阴,那是老天爷的事,是奉天殿里那位的事。”
“咱是什么人?小吏。”
陈一用笔杆轻轻点了点桌上的血腥卷宗,笑容不变。
“小吏,最怕的不是辛苦,是站错队。”
“比站错队更怕的,是自作聪明,觉得自己能看懂天意。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千户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敲进他的心里。
“上头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多看,多听,但是要少说,更要少想。”
“把手里的活儿,一笔一划干得漂漂亮亮,比什么都强。您想,就算真要灭口,是会杀一个活儿干得又快又好的,还是杀一个哆哆嗦嗦,什么都干不了的?”
这番话,是再实在不过的生存之道。
可配上陈一那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神,配上窗外隐约传来的锁链拖地声,却透著一股让人从尾椎骨一路凉到天灵盖的寒意。
王千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陈一,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不知多少的青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尊庙里的神像。
一尊没有感情,洞悉一切,于血海中端坐的神像。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近乎狼狈地对着陈一拱了拱手,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一幕,被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书吏,尽收眼底。
他们再看向陈一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嫉妒,也不再是轻视,而是混合著敬畏与恐惧的复杂。
他们看着陈一在那堆积如山的血腥卷宗前,依旧一丝不苟,字迹工整,仿佛在处理的不是一条条人命,而是一批批普通的货物清单。
这种非人的冷静,比诏狱里蒋??的酷刑,更能震慑人心。
他们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这个平日里谦卑爱笑的年轻人,才是这座诏狱里,最深不可测的存在。
整个卷宗房的气氛,因陈一这番话,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颤抖的手,稳住了些许。
无声的啜泣,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开始埋头,学着陈一的样子,疯狂地处理起手头的文书。
仿佛只要将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就能在这场风暴中幸存。
“哐当——!”
卷宗房的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刺目的阳光照了进来,也带来了更加浓郁的血腥气。
几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校尉,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物体走了进来,重重地扔在了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砰!”
一声闷响。
那“东西”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为首的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着房内管事的百户,瓮声瓮气地喝道:
“景川侯曹震!硬骨头,什么都不肯说!”
“蒋指挥使有令!让他在这里,亲眼看着他那些‘同党’的下场!让他知道知道,嘴硬,是没用的!”
“等他看够了,再送他上路!”
景川侯,曹震!
这四个字一出,房内刚刚恢复的死寂被再次击碎。
所有书吏都停下了笔,惊恐地看着地上那个血人。
那人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他浑身浴血,衣甲破碎,身上布满了烙铁烫出的焦痕和鞭子抽出的血口,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
但他还是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被血污和伤痕覆盖的脸,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没有痛苦,没有哀求,只有孤狼般的倔强与不屈。
曹震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卷宗,看到了瑟瑟发抖的书吏,看到了这台正在高速运转,吞噬著无数勋贵性命的死亡机器。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惨烈的弧度,嘲笑着这一切的荒唐。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唯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
陈一。
那人甚至没有抬头看这边一眼,依旧伏在案前,专注地书写着。
他书写的姿态,不是在记录罪证,而像是在清点货物。
被扔进来的,不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开国侯爵。
只是一块碍事的石头。
曹震眼中的嘲弄,渐渐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以及一丝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困惑。
为什么?
这场滔天血案,这场由皇帝亲自掀起的屠戮,所有人都在其中挣扎、哀嚎、恐惧、癫狂。
锦衣卫是屠夫,他们这些武将是祭品,这些书吏是战战兢兢的帮凶。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
可为什么,偏偏有这么一个人,能置身事外?
他不是屠夫,不是祭品,更不像是一个随时会被灭口的帮凶。
他就像一个看客。
一个坐在席间,冷静地,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看着这出血腥大戏的看客。
曹震死死地盯着陈一的背影。
那双熬过了无数酷刑都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强烈的不甘与迷茫。
他想不通。
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