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刑房。
这里是人间与地狱的接壤处。
空气粘稠,混杂着血腥,汗臊,还有皮肉烧焦的油脂味。
惨叫声从未停歇,穿透厚重的石墙,丝丝缕缕地渗进一墙之隔的卷宗房。
卷宗房内,死寂如坟。
所有书吏都埋著头,他们不像在写字,更像是在用笔尖,一下下凿著自己的墓碑。
唯有陈一是个例外。
他端坐案前,神情专注,笔走龙蛇。
那份浸透了靖远侯王弼鲜血的口供,已被他工整誊抄,列入“逆臣录”初稿。
墨迹未干。
新的“订单”到了。
一名缇骑浑身浴血,盔甲缝隙里正滴著暗红的液体,他将一卷同样潮湿腥臭的皮纸砸在陈一桌上。
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加急!”
他转身便走,留下了一串正在变黑的血脚印。
陈一脸上依旧挂著谦卑的笑,还对着那背影补了一句。
“您慢走。”
他拿起那卷皮纸,缓缓展开。
又一份口供,来自鹤庆侯张翼。
字迹比王弼的更加扭曲,每一笔都像是用指骨在血肉上刮出来的。
陈一的目光扫过,内容瞬间烙印在脑中。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起来。
不对劲。
这些口供,太“顺”了。
王弼的口供,指认普定侯陈桓串联京营诸将。
张翼的口供,则“交代”了陈桓如何受蓝玉授意,计划在祭天大典发动兵变。
两个人,两场酷刑,两份口供。
却能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谋反故事。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
这不是攀咬。
这是在写剧本。
蒋??是执笔者,用整个淮西武将集团的血肉做墨。
而这出惊天大戏的唯一观众,是奉天殿龙椅上的那位。
陈一的【百家权谋】天赋,已在他脑中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血淋淋的文字不再是罪证,而是一个个节点。
蓝玉是主干,其余公、侯、伯、都督,是盘根错节的枝丫。
这张网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查明真相。
真相是什么,毫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张网能网住谁,又能按需将谁网进来。
陈一无人察觉的嘴角,弧度上扬。
他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不再是简单的誊抄,而是在脑中,为这份名单进行着手艺人般的评估。
【凉国公,蓝玉】:传世孤品。国之梁柱,气运磅礴,其尸价值无可估量,须得整具。
【靖远侯,王弼】:上上之选。蓝党核心,筋骨坚韧,缝合极难,是门真正的大手艺。
【鹤庆侯,张翼】:添头。外戚之身,皮肉无奇,但身份可用,可作蓝玉大单的点缀。
他像个顶级的古董商,在开箱前,细细鉴赏著自己即将入手的藏品。
这些足以让大明朝堂震颤的名字,在他眼中,只是一具具代表着死气与气运的“材料”。
忽然,陈一的目光停在了一份不起眼的卷宗上。
一名都指挥使佥事,官职不高,但他的供词里,与另外几份重要口供一样,同时指向了一个名字。
【景川侯,曹震。】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陈一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曹震?
此人的信息在脑中迅速浮现。
景川侯曹震,非淮西勋贵,乃开平王常遇春旧部,后归于岐阳王李文忠麾下。
为人低调,治军严谨,与蓝玉素来不睦。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被卷进来?
还是被几份看似毫无关联的口供,同时“精准”地指认?
这不是胡乱攀咬。
这是定点清除。
陈一感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端著茶杯去续水,路过堆放原始卷宗的角落。
袖袍拂过,一份关于曹震的日常监察记录,悄然滑入袖中。
回到座位,他一边誊抄文书,一边用余光飞速扫过那份记录。
大多是曹震日常的行踪言论,并无异常。
直到最后一条。
那一行字,让陈一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洪武二十四年,秋。曹震于府中与幕僚私议,言及皇太孙‘仁柔有余,杀伐不足,非社稷之福’。】
原来如此!
一道电光在陈一脑中炸开。
蓝玉案是“果”,从来不是“因”。
真正的原因,是皇帝要为他那个“仁柔”的皇太孙,扫清龙椅前的一切绊脚石!
骄横跋扈的蓝玉,是绊脚石。
手握兵权的淮西武将,是绊脚石。
而曹震这种,不属蓝党,却威望够高、性格够硬,甚至敢质疑皇太孙能力的人,更是必须优先拔除的,最碍眼的绊脚石!
蓝玉案,是陛下磨快的一把刀,是一个可以把所有他想杀之人,都名正言顺装进去的筐!
想通此节,陈一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已非权谋。
这是天威。
是那位开国帝王,为自己孙儿铺路的无情铁腕。
与之相比,蒋??的酷刑,诏狱的惨叫,皆为蝼蚁的悲鸣。
陈一将那份监察记录悄无声息地放回原处。
他再看名单上“曹震”的名字时,眼神变了。
这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客户”。
这是一个被皇帝亲自“加急”处理的“御定珍品”。
其价值,远超想象。
夜色渐深。
卷宗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书吏们弓著身子,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窒息的地方。
唯有陈一,还在仔仔细细地做着收尾。
他将所有卷宗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仿佛那不是催命的符咒,而是一件件待售的艺术品。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道阴影笼罩了他的案头。
陈一抬头。
来人不是锦衣卫。
是一名身穿青色直裰的小太监,面无表情,手里捧著一个黑漆托盘,上盖明黄绸布。
“陈一,陈千户。”
小太监的声音尖细,在这空旷的房间里刮着人的耳膜。
陈一立刻起身,脸上堆满谦卑的笑,躬身。
“公公有何吩咐?”
小太监掀开黄绸。
一份朱砂笔写成的手谕。
字迹苍劲,笔锋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陈一的目光只一扫,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向心脏倒灌。
陛下的亲笔!
手谕内容简单,是一份处决名单。
排在第一个的名字,赫然便是——
【景川侯,曹震】!
罪名:附逆谋反。
名单末尾,还有一行朱红小字,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即刻处决,尸身交陈一处置。”
“尸身”二字与后面那句之间,有一个墨迹加重的停顿。
小太监将手谕递到陈一面前,面无表情。
“陈千户,陛下口谕,让你即刻前往诏狱天字号牢房外,等候‘提货’。”
提货!
陈一的心脏,被这两个字攥紧了。
皇帝在敲打他,更是在考验他。
他处理尸体的特权,之前一直很模糊。
而现在,是皇帝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一具新鲜的、刚刚被处决的侯爵尸体,指名道姓地交到他手上。
他的“手艺”,已正式摆在了那位至高无上者的台面上。
这是天恩,也是天谴。
陈一双手接过那张薄纸,指尖能感到朱砂的质感。
他躬下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激动。
“遵旨!小人谢主隆恩!”
小太监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身影融入黑暗。
卷宗房内,再无旁人。
陈一缓缓直起身。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朱批手谕,脸上的惶恐与谦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皇帝的私人订单!
这可比处理那些攀咬出来的杂鱼,价值高太多了!
他吹熄蜡烛,将手谕贴身收好,整理了一下衣冠。
走出卷宗房,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残月。
月光冰冷,映着他眼底深处的光。
“该上夜班了。”
他轻声自语,大步流星,朝着诏狱的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