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密室。
蒋??背对着门，站在一张巨大的南京城舆图前。
图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小旗。
红色的，是蓝玉一系的将领府邸。
黑色的，是已经部署的锦衣卫暗哨。
白色的，是需要重点监控的关键节点。
陈一走进来时，一眼就看清了这张图的用意。
这是一张围猎图。
而猎物，是当朝第一武将。
“陈一。”
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你来说说，如果你是蓝玉，此刻会做什么？”
陈一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问题，危险至极。
答得好，是展现才能。
答得不好，就是党同伐异，与蓝玉一党同罪。
但他只沉默了不到一息，就开口了。
“回大人，若陈一是蓝玉，此刻应该还在睡梦之中。”
蒋??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为何？”
陈一躬身，声音平静。
“因为他不知道，有人已经咬钩了。”
“他更不知道，那条线的另一端，握在谁的手里。”
蒋??盯着陈一看了许久。
许久到，陈一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蒋??开口了。
“你很聪明。”
“聪明到，让本官有些不放心。”
他走到陈一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都察院那份卷宗，是你经手的。”
“那几页夹错的纸，也是你整理的。”
“陈一，你说，这是巧合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一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蒋??不是蠢人。
但他更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他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惶恐和委屈。
“大人明鉴！小的只是个整理卷宗的书吏，哪里敢掺和这等大事！”
“那几页纸，确实是小的不小心夹错了，小的小的知罪！”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磕得砰砰作响。
“小的只是想好好当差，挣点银子养家糊口，真的不敢有别的心思啊！”
蒋??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一，眼神闪烁不定。
许久，他冷哼一声。
“起来吧。”
“不管是不是巧合，这件事，你做得好。”
他转身，重新看向那张舆图。
“接下来，你留在卷宗房，所有关于凉国公府的旧案，统统翻出来。”
“记住，要快，要准，要狠。”
陈一低着头，眼神却在瞬间变得冰冷。
他明白了。
蒋??这是要借他的手,把那堆“石料”，变成压垮蓝玉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的明白。”
他恭敬地退出密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惶恐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冷静。
蒋??怀疑他？
无妨。
只要这把刀最终砍向蓝玉，怀疑又如何？
他要的，从来不是功劳。
而是，让这个时代最危险的那群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陈一需要的仅仅只是尸体，或者说是尸体带来的价值
乾清宫内，寂静无声。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张霖的密折，以及那几份附件。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说话，但周围侍立的太监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个个垂著头，恨不得将自己变成木雕。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份采买清单。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要把纸张看穿。
“湖广石料。”
“御道通行。”
“汉白玉石阶。”
他轻声念著这几个词，声音平静得可怕。
“蓝玉啊蓝玉，你真以为，咱老了，就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殿外逐渐泛白的天色。
“标儿待你不薄。”
“咱，也待你不薄。”
“可你偏偏要作死。”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那就别怪咱，不念旧情了。”
许久，他只说了三个字。
“交蒋??。”
这三个字，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恐惧。
一旁的太监总管庆童，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他伺候陛下几十年，太清楚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调查。
那是，抄家灭族的死刑令。
“奴婢奴婢这就去传旨。”
他颤抖著接过密折，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乾清宫。
锦衣卫指挥使蒋??在接到密折后，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一个时辰。
他出来时，眼神已经变了。
他明白，皇帝要的不是“逾制”案，而是要一个“谋反”案。
那几船湖广石料，只是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他需要做的，是把这个火星，变成一场能将整个淮西武将集团烧成灰烬的滔天大火。
他召集了北镇抚司最精锐的十二名千户。
这些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狠角色，手上沾的血，能染红整条秦淮河。
“诸位。”
蒋??的声音低沉，却充满了杀气。
“陛下有旨，彻查凉国公府逾制一案。”
“但本官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不是普通的案子。”
“这是，诛心之案！”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
“从现在开始，凉国公府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要查！”
“所有与蓝玉往来密切的将领，全部监控！”
“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记住，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十二名千户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而落。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京城上空悄然张开。
蒋??以“京营军备核查”为名，暗中调动了忠于皇帝的卫所，封锁了所有出京的要道。
同时，他派出最精锐的校尉，二十四小时监控凉国公府以及所有与蓝玉往来密切的将领府邸。
城门口，多了一队队“例行巡查”的校尉。
驿站里，多了一批批“传递公文”的缇骑。
甚至连茶楼酒肆，都多了几个“闲聊喝酒”的锦衣卫。
整个南京城，都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牢牢罩住。
卷宗房，成了信息的中转站。
陈一看到往日里清闲的缇骑们行色匆匆，一份份加密的调令经他之手登记、发出。
他的【百家权谋】疯狂运转，推演着蒋??的每一步棋，精确地判断出其意图。
这不是简单的抓捕。
这是一场旨在连根拔起的政治清洗。
而他，正站在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看着那些调令，陈一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最终的结局。
蓝玉，必死无疑。
淮西武将集团，必然崩塌。
而他，这个亲手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人，却依然会是那个毫不起眼的收尸人。
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他。
没有人会怀疑，那份“夹错”的卷宗，是他精心布置的杀局。
完美。
卷宗房的同僚们也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那个曾让陈一润笔的脑满肠肥的千户，如今脸色煞白，坐立不安。他的顶头上司，正是蓝玉的旧部。
他几次三番想凑到陈一身边，开口求教几句，却发现陈一依旧在低头整理卷宗，擦拭桌案，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种极致的冷静，让那千户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
他不敢再上前。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陈一，心中涌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个人真的只是个书吏吗？”
深夜。
一声凄厉的警哨划破南京城的夜空。
紧接着，无数火把在黑暗中亮起，马蹄声如雷，从四面八方涌向一个方向——凉国公府。
凉国公府的大门，在第一时间被撞开。
数百名锦衣卫校尉如狼似虎地涌入，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府内的家丁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奉旨查案！”
“所有人，不许动！”
蒋??亲自带队，手持圣旨，大步走入府中。
他的目光，直指后院那座刚刚修好的花园。
那里，有一座用汉白玉铺就的石阶。
月光下，那石阶泛著莹润的光泽，雕刻着精美的云龙纹路。
与皇宫中的奉天殿石阶，一模一样。
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蓝玉，你完了。”
与此同时。
北镇抚司，卷宗房。
陈一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窗边。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远处，凉国公府的方向，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
那是锦衣卫的火把。
也是，照亮蓝玉坟墓的火把。
陈一的眼神，平静如水。
没有得意。
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的淡然。
“大戏，正式开场了。”
他轻声自语。
“接下来，就看蓝玉能撑多久了。”
他转身，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笔，继续整理卷宗。
窗外，风声呼啸。
火光冲天。
而他，依旧是那个唯唯诺诺、毫不起眼的收尸人。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