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都察院。
夜风穿过廊庑,吹得灯笼摇曳,在地上投下幢幢鬼影。
左佥都御史张霖的官署内,灯火通明。
年近五旬的张霖,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官服平整得看不到一丝褶皱。他为人刻板,近乎偏执,所有经手的卷宗,哪怕只是寻常的核销文书,也必须亲自看过,每一个字都要确认无误。
桌案上的公文堆积如山,他正一板一眼地审阅著。
当他拿起一份来自北镇抚司的案卷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锦衣卫送来的东西,总是带着血腥气。
他打开卷宗,几张材质、颜色都与卷宗本身格格不入的陈旧纸张,从夹缝中滑落,飘散在地。
张霖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文书错漏,夹带杂物,这是当差之人最不能容忍的疏忽。
他心头火起,正要发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纸上几个字。
《大明会典》。
怒火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虑。
他俯身,将那几张纸一一捡起。
烛火下,第一张纸上的字迹清晰无比:
【凉国公府,采买湖广石料一批,用途:修葺花园。】
很寻常的一份采买清单。
可当他的目光移到另外几张纸上时,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几张纸,抄录的正是《大明会典》中关于皇家营造的条文。
其中一条,用小字在旁边做了标注,正是陈一在卷宗房看到的那一条——修建宫殿的石料,品级、尺寸、样式,皆有定制,臣子不可逾越。
而规制最高的那种汉白玉石阶,其唯一产地,正是湖广!
两份文书,一份是臣子的采买单,一份是天子的铁律。
放在一起,便是一道催命符。
张霖捏著纸张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凉国公,蓝玉。
大明军功第一人,手握数十万兵权的淮西武将之首。
弹劾他?
张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人头落地的场景。那些曾经试图挑战权贵威严的同僚,坟头的草怕是已经三尺高了。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可另一边,是太祖高皇帝亲手定下的祖制,是白纸黑字写在《大明会典》上的铁律!
作为都察院的御史,纠劾百官,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整肃纲纪这,是他的天职!
灯火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退一步,可保荣华富贵,安享晚年。
进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正在黑暗中注视著自己。
一道,是蓝玉那充满血煞之气的凶悍眼神;而另一道,则来自奉天殿的龙椅之上,威严,深沉,不容任何挑衅。
张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初入仕途,在太祖面前立下的誓言。
“臣愿为陛下之犬,为大明之鹰犬,纵死无悔!”
那时的自己,眼中只有纲纪二字。
如今,难道要因为一个权臣,就让当年的誓言变成笑话?
最终,他对皇权的敬畏,以及一名御史最后的风骨,压倒了对权臣的恐惧。
祖制不可废!纲纪不可乱!
“啪!”
张霖猛地一拍桌案,眼神中的犹豫和挣扎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刚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紫禁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一生所敬畏的君王。
那里,也有他即将递上的,这辈子最危险的一道奏折。
他没有声张,更没有走正常的上奏渠道。
他知道,此事一旦在朝堂上公开,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被蓝玉的党羽中途拦截,到时候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研好墨,笔尖饱蘸墨汁,写下了一封密折。
他不敢直指蓝玉谋反,那等于是在没有圣意的情况下,主动挑起国本之争,是取死之道。
奏折的言辞极为谨慎,只以“臣子生活奢靡,大肆采买,恐有逾制之嫌,长此以往,奢靡之风盛行,必将败坏朝纲,恳请陛下明察。”为由,将事情轻轻点出。
而后,他将那几份关键的文书,那份采买清单,那几页抄录的《大明会典》条文,作为附件,小心地一同封入了奏折的蜡丸之中。
他赌的,是当今天子的洞察力。
他赌的是,那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能看懂他这封密折背后,真正想说的一切。
落笔的瞬间,张霖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封密折一旦送出,整个大明的天,可能都要变。
做完这一切,张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他知道,从这封密折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与此同时。
北镇抚司,卷宗房。
陈一正在整理最新送来的一批案卷。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亲手布下的这张网,已经开始收紧。
【百家权谋】在脑海中疯狂运转。
他推演着张霖此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心理变化。
“现在,应该是在犹豫。”
“再过一刻钟,他会下定决心。”
“再过半个时辰,密折会送入宫中。”
“天亮之前,蒋??会接到圣旨。”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陈一放下手中的卷宗,走到窗边,望着都察院的方向。
那里,一盏孤灯彻夜未眠。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张大人,辛苦了。”
他轻声自语。
“您这条忠犬,咬得很准。”
次日,寅时。
天色还是一片漆黑,整个南京城都沉浸在寂静的睡梦里。
一骑快马自黑暗中奔出,没有任何标识,却畅通无阻地穿过层层关卡,将一密封的蜡丸,送入了皇城深处。
几乎是同一时间。
北镇抚司。
往日里总是要等到天光大亮才会开启的诏狱大门,今日却提前落了锁,几队精锐校尉肃立门前,气氛肃杀,禁止任何人出入。
指挥使蒋??一反常态,天还未亮,便召集了司内所有千户、百户于堂前议事,人人面色凝重。
一股无形的风暴,正在迅速酝酿。
卷宗房内。
陈一坐在自己那张熟悉的桌案后,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块墨锭。
他能清晰地嗅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铁锈、血腥和恐惧的味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浓郁。
一个满脸焦虑的校尉匆匆推门而入。
“千户大人,指挥使大人召您去一趟!”
陈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不在他的推演之中。
蒋??,要见他?
他放下墨锭,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挂起那副标准的谦卑笑容。
“这就来,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