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诏狱卷宗房。
空气里陈腐的纸张气味,混杂着油灯燃烧不完全的焦糊味,一如既往的沉闷。
陈一依旧是那个陈一。
他端坐于自己的案牍之后,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声摇晃。
昨日那个足以掀翻朝堂的发现,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分毫波澜。
他依旧为手忙脚乱的同僚指点公文的关窍,在旁人抱怨差事辛苦时递上一杯热茶,脸上挂著恰到好处的谦卑与随和。
天生就该干这个营生。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只有陈一自己知道,意识深处,那张关于“湖广石料”的卷宗,正燃烧着一团无声的烈火。
猜想,终究只是猜想。
他需要将这个猜想,锻造成一柄足以弑杀国公,却又不会割伤自己的刀。
午后。
陈一借着整理陈年旧档的名义,走进了卷宗房的最深处。
这里是故纸堆的坟场,灰尘厚得能呛死人,寻常书吏避之唯恐不及。
纸张腐朽的酸气与霉味混杂,令人作呕。
这里,却是他的宝库。
【过目不忘】发动。
他的大脑,化作一台超越这个时代的人形算器,冰冷而精确地运转着。
指尖拂过一排排积满灰尘的书架,他的目光不再是浏览,而是扫描。
工部营造司的图纸、漕运司的运河记录、京营的物资调拨无数卷宗在他视野中分解成最基础的数据流。
“凉国公府”。
“湖广”。
“石料”。
“船运”。
四个关键词,如同四根探针,刺入信息的海洋,开始疯狂检索、关联、碰撞。
很快。
一份来自工部的营造旧档被他锁定。
那上面用朱砂墨线,详细绘制了洪武二十年修缮奉天殿时,所用汉白玉石阶的尺寸、品级、云龙纹路,以及精确到“钱”的采办价格。
这是标尺。
是天子之阶的绝对基准。
接着,他又在一堆蒙着厚厚油布的漕运文书中,翻找出半年前的一份通行记录。
没有具体的货物名称。
只有一个不起眼的船队番号。
以及一行用小楷写下的注释:“经特许,行御道。”
御道!
陈一抽动卷宗的手指,停顿了不足一息。
那是专供皇家贡品与八百里加急军情通行的水路!
寻常官船商船,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船头触碰到那片水域!
蓝玉府上修个花园,竟动用了御道!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那份采买清单上,那个被墨点染得有些模糊的银钱总数。
【宗师级理财术】发动。
那个数字在他眼中瞬间被拆解、重构。
他不需要算盘。
脑中已经浮现出当时湖广地区的石料市价、人工费用、漕运成本、沿途关卡的打点。
清单上的花销,如果只是用来修葺一座普通花园,足以用融化的金子把那片地铺满三层。
而这个数目,不多不少。
恰好与工部旧档里,那批最高规格的贡品级汉白玉石料的采办费用,相差无几。
三条线索,在陈一的脑中“咔”的一声,完美闭环。
湖广石料的真实品级。
贡品专属的运输路线。
远超正常开销的银钱数目。
结论冰冷刺骨。
蓝玉,用的确实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东西!
陈一缓缓合上卷宗,将它放回原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种猎人终于确认了猎物所有踪迹后的绝对平静。
直接上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彻底掐灭。
愚蠢至极。
一个诏狱里无足轻重的小小文书,拿出一份足以扳倒当朝第一武将的铁证。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朱元璋或许会杀了蓝玉,但下一个要死的,绝对是发现这个秘密的自己。
皇帝,不需要一把能思考的刀。
他要做的,是让这把刀,自己出现在皇帝的手里。
陈一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霖。
一个官声极好,好到近乎偏执的老臣。
此人最重祖宗规矩,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是朱元璋亲手磨砺,用来敲打百官的一条最忠诚,也最疯狂的“疯狗”。
这柄刀,够硬,也够直。
陈一拿起那份凉国公府的采买清单,动作不疾不徐。
他又从故纸堆里抽出几份关于皇家宫殿营造规制的旧档,特别是明确记载了石料品级、尺寸不可逾越的那几页。
他没有将这些关键的纸张放在一起。
而是像一个粗心大意、手忙脚乱的书吏,将它们随意地夹进了一份即将送往都察院会审的普通案卷之中。
那是一份关于边境两个小旗官争功的烂账,冗长、乏味,足有五十多页。
任何一个看到它的文官都会头疼不已。
凉国公府的清单,被他夹在了第十七页。
工部的营造规制,被他夹在了第三十二页。
漕运的御道通行记录,则是在第四十五页。
他甚至还刻意将其中一页的边角折了起来,做出了一副匆忙整理时不慎夹错的狼狈模样。
这不再是一份证据。
而是一次等待被发现的,“再正常不过”的文书疏忽。
傍晚时分,陈一抱着这份沉甸甸的“问题卷宗”,走出了北镇抚司。
都察院衙门口,负责接收卷宗的老文吏正靠在门边打着哈欠,一脸的不耐烦。
陈一满脸堆笑地凑了上去,将厚重的卷宗递上,身子因为“不堪重负”而微微前倾。
他从袖子里摸出二钱碎银,趁著交接的瞬间,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银子带着他掌心的微汗,有些温热。
“老哥,一点小疏漏,还望担待一二。”
他的腰深深弯下,声音带着一丝讨好和疲惫。
“里头有几页纸夹乱了,实在是唉,忙中出错,忙中出错。”
那姿态谦卑到了极点,活脱脱就是诏狱里那些熬白了头也升不上去的老书吏。
老文吏掂了掂银子,脸上的不耐烦稍减,嘴角撇出一丝心照不宣的油滑。
文书往来,夹带错页是常有的事,算不得什么。
他随手将卷宗扔在旁边那座半人高的待审公文堆里,挥挥手。
“知道了,滚吧。”
陈一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告退,转身快步走入沉沉的夜色。
鱼饵,已经放下。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条最饥渴、最认死理的鱼,自己咬上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