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优品小税旺 追罪辛璋踕
寒风卷过枯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陈一没有点灯。
黑暗,是最好的伪装,更能让他看清意识深处那张无形的棋盘。
蓝玉那颗宛如血色太阳的气运节点,依旧高悬于朝堂之上,灼灼其华。
但陈一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了他。
他要做的,不是亲自挥刀。
那太粗糙,也太低级。
他要做的,是提前买下那块风水最好的墓地,然后,安静地看着蓝玉自己走进去,躺好,再亲手为他盖上棺材板。
次日。
北镇抚司,诏狱卷宗房。
陈旧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混杂着阴冷,钻入鼻腔。
这里是陈一的“壳”,也是他的“巢”。
“陈老弟,早啊!”
“陈哥儿,今儿个气色不错。”
同僚们操著熟络的京腔打着哈哈,言语间三分是敷衍的讨好,七分是对一个文书小吏发自骨髓的轻视。
陈一脸上堆著谦卑的笑,熟稔得像是焊在脸上的一张面具,一一拱手回应。
没人能看透他那双清秀眼眸下,藏着一片怎样的冰海。
他的桌案上,照例堆著一摞新送来的卷宗。
一个脑满肠肥的千户满头大汗地凑了过来,将一份草稿“啪”地拍在陈一桌上,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急得像要着火。
“陈老弟,救命!京营军备核查的陈词,你给哥哥润润笔,这帮丘八的账目,他娘的能把人看死!”
陈一瞥了一眼,那位千户的官帽都被汗浸湿了。
他恭敬地接过草稿。
“大人您瞧好,片刻功夫。”
毛笔在手,目光落在纸上。
【高级公文写作】能力发动。
那些狗屁不通的句子,那些错漏百出的账目,在他眼中瞬间分解、重组、排列。
七个语病。
三个逻辑死结。
还有一处用词,足以让言官弹劾他一个“欺君罔上”!
这哪里是润色?
这是从一堆粪土里,重新炼出一颗金丹!
陈一手腕未动,笔尖已然落下。
墨迹在纸上蜿蜒,没有半分凝滞。
他不是在写字,他是在修复一件千疮百孔的艺术品。
冗长繁琐的段落,被他三言两语点破要害,滴水不漏。
几处要命的数字,被他用春秋笔法轻轻一拨,瞬间就变得模糊而又“合规”。
旁边的千户本来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可看着陈一的笔尖,他的嘴巴一点点张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那份让他看了三天三夜、想上吊的玩意儿,在陈一笔下,正发生著点石成金的变化!
字字珠玑!
句句精妙!
通篇下来,语气工整得像是出自翰林院大学士之手,逻辑严密得让最苛刻的御史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绝的是,它既体现了核查的严肃,又巧妙地为所有经手人规避了全部风险!
这他娘的哪里是公文!
这是护身符!是官场的保命丹!
“陈陈老弟”
千户喉结滚动,竟一个字也夸不出来,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陈一搁下笔,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谦卑笑容。
“大人谬赞,雕虫小技罢了。”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写得花团锦簇,倒是会粉饰太平。”
专管审核的老百户孙祥背着手走了过来,此人是出了名的鸡蛋里挑骨头。
他指著修改后的文稿,冷笑一声。
“这笔军械损耗,数目如此巨大,你用‘例行折旧’四个字就想糊弄过去?这是把御史言官当瞎子,还是把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当儿戏?”
一句话,诛心!
千户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周围几个偷瞄的同僚,也都幸灾乐祸地准备看陈一的好戏。
陈一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微笑着。
“孙大人所言极是。”
他先是点头,表示赞同。
而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过,《大明会典》武库司卷三有注:‘凡边镇换防,长兵利刃,遇雨雪风霜,十不存一,此天时之损,非人力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祥僵硬的脸。
“上月,京营与朵颜三卫于喜峰口对峙,卷宗在此。当时天降大雪,冻坏的器械,正合‘天时之损’。下官以此为据,既合情,也合理,更合乎太祖定下的祖制。”
【大儒级辩才】发动。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陈述了两个事实。
一个,是高悬于庙堂的典籍规矩。
另一个,是刚刚发生、无人可辩的军务事实。
两相结合,便是天道!
孙祥愣在原地,张著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质疑陈一,而是在质疑《大明会典》,是在挑战太祖的权威!
再敢多说一个字,就是自寻死路!
“原,原来如此是,是我疏忽了。”
孙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
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看戏的同僚,此刻看着陈一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用你最信奉的规则,把你打入深渊。
这手段,太狠了。
陈一收回目光,心中波澜不惊,继续埋首于故纸堆中。
这些枯燥的文字,是权力的脉络,是利益的血管。
忽然。
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份被压在最底下,毫不起眼的后勤采买清单。
【凉国公府,采买湖广石料一批,用途:修葺花园。】
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可在陈一的【权谋之眼】中,这条信息,却陡然爆开一团极不协调的黑光!
大脑飞速运转。
【百家权谋】疯狂推演!
蓝玉,淮西人,武将之首。
湖广的石料,并非名品,千里迢迢运送,所为何事?
修个花园?
除非
陈一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想起了一份尘封的旧档,一份关于营造皇城宫殿的卷宗。
上面用朱砂御笔明明白白地记载着:
太祖朱元璋下令,修建宫殿的石料,其品级、尺寸、样式,皆有严格定制,臣子不可逾越!
而其中,规格最高的那种汉白玉石阶,其唯一产地,正是湖广!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惊雷般在陈一心中炸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卷宗房的屋顶,望向了那片巍峨的紫禁城。
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残酷。
蓝玉。
你这是在用修建宫殿的料子,给你自己家的花园铺路啊。
你离死,又近了一步。
而我,会亲自为你掘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