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镇抚司后巷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陈一合上了院门,落下了门栓。
“吱呀——”
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没有回房,而是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茶水入喉,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中,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却让他因高度紧绷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百家权谋】。
这四个字,此刻在他的脑海中,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活过来的,正在急速运转的庞大世界。
无数的信息洪流,冲刷着他的认知。
君王心术、臣子之道、派系纵横、利益交换
曾经他看朝堂,看到的是一个个穿着官服的人,分列左右,说著冠冕堂皇的话。
现在,他“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
奉天殿的龙椅上,不再是朱元璋的身影,而是一团庞大、凝实、吞噬一切的金色气运漩涡。
漩涡之下,不再是文武百官。
而是一张张由无数丝线勾连而成的大网。
每一位官员,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
有的节点黯淡无光,随时可能被扯碎。
有的节点光芒闪烁,正处于上升之势。
连接着这些节点的,是各种颜色的丝线。
代表着利益的金色丝线。
代表着仇恨的血色丝线。
代表着同乡、师生、姻亲关系的白色丝线。
这些丝线彼此缠绕、交织,构成了一幅动态的、无比复杂的权力网路图。
而皇帝,就是那个唯一的织网人。叁巴墈书旺 埂鑫罪快
他随手一拉,就能让某个节点灰飞烟灭。
他念头一动,就能让某片区域的丝线重新组合。
李善长一案,在这张网上,就表现为一大片属于“淮西文官集团”的节点,被那只无形的大手,连根拔起,撕得粉碎。
留下的,是大片大片的权力真空。
是无数双贪婪、恐惧、或是茫然的眼睛,正盯着那些空出来的网格。
陈一的意识,就在这张大网之上,以一种非人的视角,俯瞰著一切。
他看到了吏部尚书詹徽,他的节点光芒炽盛,却被无数根细小的血色丝线缠绕,那是来自被他清洗的淮西官员的怨恨。
他看到了户部侍郎傅友文,他的节点看似中立,却有一根隐秘的金色丝线,直通皇权漩涡的核心。
这是一种全新的,洞察本质的“视界”。
在这种“视界”下,人心不再是深不可测的深渊。
而是可以计算的,由欲望、恐惧、利益驱动的程序。
陈一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在初冬的空气里,化作一缕白雾,久久不散。
他知道,自己变了。
从今往后,这世间,能在他面前藏住秘密的人,不多了。
“咚咚咚。”
院门处,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陈一眉头微动,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吏科给事中,郑初。
他一脸焦急,额头上甚至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见陈一,他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陈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郑初闪身进院,反手就把院门给关上了,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外面都传疯了,说你你”
他看着陈一,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我没事。”
陈一的声音很平静,他重新坐回石桌旁,又给郑初倒了一杯凉茶。
“喝口茶,顺顺气。”
郑初哪里有心思喝茶,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忧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是不知道,李善长倒了,整个淮西一脉,从上到下,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我那吏部,现在空出来十好几个位置,人人自危啊!”
“谁都盯着那些空缺,可谁也不敢伸手,生怕一脚踩进去,就成了下一个陪葬的。”
“陈老弟,你现在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你给我透个底,咱们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该往哪边站?”
郑初是真的慌了。
他这种不大不小的京官,在朝堂风暴里,就是一叶浮萍,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可能粉身碎骨。
陈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石桌桌面。
而在他的脑海里,那张巨大的权力网路图,正随着郑初的每一句话,进行着飞速的推演。
吏部。
空缺的位置。
詹徽的野心。
傅友文的隐藏。
皇帝的意图。
无数变数在其中碰撞、计算,最终,一条最优解的路径,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抬起眼,看向郑初。
“吏部职方清吏司,是不是还缺一个整理旧档的七品主事?”
郑初一愣。
“好像是有这么个位置。那是个冷板凳啊,没权没油水,谁愿意去?”
陈一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去。”
“就填补这个位置。”
他又补充了一句。
“吏部右侍郎傅友文,此人喜好清静,不结党羽,但对勤勉之人颇为赏识。”
“你上任之后,不必钻营,只需将积压的陈年旧档,整理清楚即可。”
郑初彻底懵了。
他满心以为陈一会指点他去哪个实权部门,或者依附某位大佬。
结果,就这?
一个管故纸堆的冷门主事?
去讨好一个出了名的孤臣?
“陈老弟,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离权力的中心越来越远了啊!”
郑初急得抓耳挠腮。
陈一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没有解释。
因为解释起来太复杂,涉及到太多的人心算计与局势推演,郑初根本无法理解。
他只需给出结果。
“信我。”
看着陈一那双深邃得不似活人的眼睛,郑初心中的焦躁与疑惑,不知为何,竟慢慢平复了下去。
他想起了陈一在诏狱的种种神迹,想起了他刚刚从奉天殿全身而退的辉煌。
这个年轻人,已经不能用常理来揣度了。
郑初一咬牙,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三天后。
郑初几乎是撞开了陈一的院门,他冲进院子,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喜、震惊与不可思议的扭曲表情。
“神了!陈老弟!你简直是神仙下凡!”
他一把抓住陈一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我刚坐上那个主事的位置,花了三天,整理出了一份屯田旧档,里面记录著一笔被遗忘了的军屯税款!”
“傅侍郎看到后,当着尚书大人的面,把我好一顿夸!说我勤勉踏实,是国之栋梁!”
“詹尚书吏部尚管事的大人,当场就说,要把我调到考功司,给我个实缺!”
郑初语无伦次,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巨大的幸福冲击之中。
他看着陈一,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陈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成了。
【百家权谋】的恐怖威力,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直观的验证。
它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是洞悉了所有规则与人心之后,做出的最正确,也是唯一的选择。
在将激动到快要昏厥的郑初送走后,陈一重新坐回院中。
他再次闭上眼,沉入那张巨大的权力网路图之中。
随着淮西文官集团这片巨大的阴影被抹去,另一个集团的力量,显得异常刺眼。
那是一片炽热的,充满了铁血与煞气的赤红色。
这股气运,如日中天,血气冲霄,几乎要将朝堂的半边天都染成红色。
那是大明开国以来,战功最为显赫的武将集团。
而在那片赤红色的最顶端,一个名字,光芒万丈。
凉国公,蓝玉。
然而,当陈一的“视线”再往下沉,看得更深一些时。
他清晰地“看”到,在那片如烈火烹油般鼎盛的赤红气运之中,布满了无数道细微的,肉眼难辨的黑色裂痕。
那裂痕,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决绝的姿态,不断蔓延、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