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殿内空旷而幽深,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穹顶,宛如擎天之柱。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龙涎香的醇厚气息,混杂着古老木材与冰冷金石的味道,共同构成了一种名为“天威”的独特气场。
朱元璋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独自一人,端坐于棋盘之前。
棋盘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
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
整个大殿,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那清脆而孤寂的“哒”声,在空旷中回响。
陈一踏入殿门的那一刻,那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上那件沾染了血污与尘土的飞鱼服,在这金碧辉煌、一尘不染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低着头,亦步亦趋,走到距离御案十步之外,双膝跪地,额头触碰著冰凉光滑的金砖。
“臣,锦衣卫试百户陈一,叩见陛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刻意压制后的沙哑与疲惫。
良久。
朱元璋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差事办得不错。”
他依旧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那盘未完的棋局上。
陈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天下至尊的棋兴。
“李善长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陈一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身体的姿态没有丝毫变化。
他从怀中,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枚温润的玉佩,高高举过头顶。
“回陛下,韩国公将此物托付于臣。”
“他说,他一生算计,唯独亏欠了家人。”
“他请臣,若有机会,将此玉佩转交其在乡下的幼子,便说他爹,对不住他。”
陈一将李善长关于魂魄、国运的那段对话,彻底抹去,只说了这最符合人之常情,也最不可能出错的临终遗言。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走下台阶,从陈一手中取过玉佩,又悄无声息地呈递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他拿起那枚玉佩,指腹在上面缓缓摩挲著。
那曾是李善长从不离身的物件,此刻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种死寂,比祠堂外的对峙更加令人窒息。
因为这一次,陈一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底牌。
他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子的审视之下。
忽然,朱元璋开口了。
“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咱,看得出来。”
那“老实人”三个字,如三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陈一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
恰好对上了朱元璋看过来的目光。
那不是审视,也不是探究。
那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将人从皮肉到骨骼,再到灵魂深处都彻底洞穿的凝视。
在这道目光下,陈一感觉自己体内的那缕刚刚诞生的先天真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一个能让李善长那样的“人精”在临死前托付后事的人。
一个在蒋??和李伴伴的屠刀下,还能保住性命,甚至为李善长整理遗容的人。
会是一个“老实人”吗?
这不是褒奖。
这是诛心之问!
陈一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脸上血色尽褪,浮现出一种极致的,混杂着惶恐与茫然的表情。
仿佛一个真的“老实人”,在听到皇帝的夸奖后,那种受宠若惊,又完全无法理解其中深意的真实反应。
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刻,他整个人重重地拜伏下去。
“砰!”
额头与金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臣臣愚钝!”
“臣只知为陛下效死!!”
“谢谢陛下隆恩浩荡!!”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小人物面对天威时的真实恐惧。
朱元璋静静地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一息。
十息。
百息。
陈一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的汗水顺着脊骨滑落,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维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豪赌。
赌注,就是他的命。
终于。
一声极轻的,仿佛冰层开裂的笑声,在殿内响起。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是个好孩子。”
“咱说过,不会亏待老实人。”
陈一身体一僵,而后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姿态,慢慢撑起了身体,重新跪好,头颅依旧深深垂下。
“传咱的旨。”
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响彻大殿。
“锦衣卫试百户陈一,办差得力,忠心可嘉。”
“赏,黄金五千两。”
“晋,锦衣卫千户。”
“赐,‘黑龙’飞鱼服。”
“入朝,免跪。”
一连串的封赏,如同九天惊雷,在陈一的耳边接连炸响。
黄金五千两,是巨富。
锦衣卫佥事,是高官。
“黑龙”飞鱼服,是亲信的标志。
而最后那“入朝免跪”四个字,更是满朝文武都求之不得的无上荣宠!
陈一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再是伪装。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嘶哑。
“臣叩谢陛下天恩!!”
“退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盘残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陛下。”
陈一弓著身子,一步一步,缓缓退出了奉天殿。
当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皇威,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一阵寒风吹过,冷得刺骨。
他赌对了。
用【百家权谋】揣摩出的帝王心术,用精湛到极致的演技,他成功地度过了这场生死之劫。
然而,就在他迈下汉白玉台阶的那一刻。
他那已经蜕变为先天之境的感知,清晰地“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根肉眼无法看见,却真实存在的,散发著淡淡金光的无形丝线。
它的一端,从奉天殿的至深之处,从那股庞大到足以压塌万古的皇权气运中延伸出来。
而另一端,则精准无比地,连接在了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
那根线上,流淌著皇恩。
也缠绕着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