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任务,让陈一的灵魂几乎要兴奋到战栗。
但他不能。
他的头颅依旧死死贴著冰冷的金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从骨髓深处翻涌而上的狂喜压制下去。
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臣”
“万死不辞!”
咚!
又是一个重重的叩首,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昭示着他的“忠诚”。
朱元璋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受宠若惊”的姿态。
“去吧。”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重新拿起了朱笔,仿佛刚才那道决定开国元勋生死的命令,只是随口一提。
“李伴伴会带你去。”
“臣,遵旨。”
陈一不敢有丝毫迟疑,保持着叩首的姿势,用膝盖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跪行,一点点向后挪去。
直到双膝退出高高的门槛,他才敢借着起身的动作,掩饰双腿的酸软。
一个面容白净,眼神却如毒蛇般阴鸷的老太监,正静静地等在殿外。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伴伴。
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拂尘一甩,尖细却毫无起伏的嗓音响起。
“陈百户,随咱家来吧。”
“有劳李公公。”
陈一躬著身子,永远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伴伴身后。
从奉天殿到宫门的路不长,陈一却感觉自己走在一根通往深渊的钢丝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混杂着兴奋与贪婪的灼热感,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李善长。
大明开国第一功臣,文官之首,曾经的淮西勋贵集团的领袖。
这样的人物,身上凝聚的气运,该是何等磅礴?
他死前的怨念与不甘,又将是何等惊天动地?
这是泼天的机缘。
是他踏入这个世界以来,所能遇到的,最顶级的一份“资粮”。
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早已等候在宫门最偏僻的角落。
陈一钻进车厢,李伴伴随后跟入,两人相对而坐。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那单调的“咯噔”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稳。
“到了。”
李伴伴率先下车。
陈一紧随其后,一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甜腻气息,瞬间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韩国公府。
昔日门庭若市,车马喧嚣的府邸,此刻却被手持利刃的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每一个校尉的脸上,都带着肃杀的冷漠。
朱漆大门洞开,上面的铜钉黯淡无光,门楣上那块“韩国公府”的牌匾,被人用一张巨大的白布遮盖,在风中飘荡,格外刺眼。
李伴伴面无表情地亮出一块金牌。
守门的锦衣卫千户瞳孔一缩,立刻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公公请。”
踏入府门的一瞬间,一股更加浓烈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庭院里一片狼藉。
名贵的前朝瓷器碎裂成片,上好的江南丝绸被撕扯成条,胡乱地浸泡在泥水里。
哭声,嚎叫声,恶毒的咒骂声,从四面八方的厢房里传来,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
李家七十余口,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囚于此,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死亡。
李伴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府邸最深处走去。
陈一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房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后那一双双充满怨毒、恐惧与绝望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穿过几重庭院,最终,他们在一座祠堂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整个国公府最安静的地方。
连日夜不休的哭嚎声,到了这里,也诡异地消失了。
祠堂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李伴伴停住脚步,侧过身,对陈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有旨,咱家只负责送陈百户到此。”
他的嘴角挑起一个弧度,意味不明。
“接下来的事,就看陈百户的手段了。”
陈一明白了。
这是皇帝最后的考验。
他躬身一礼。
“多谢公公。”
说罢,他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祠堂内,供奉著李家的列祖列宗。
长明灯的烛火摇曳,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如同鬼魅。
香案前,一道苍老的身影,正跪坐在蒲团上。
他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须发皆白,身形枯藁如柴。
但他的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老枪。
韩国公,李善长。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
陈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打量著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开国元勋。
良久。
李善长终于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一双浑浊的老眼,却精准地落在了陈一的身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陈一的飞鱼服,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咱记得你。”
李善长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诏狱里那个收尸的。”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没想到,最后来给咱收尸的,竟是你这么个有趣的娃娃。”
陈一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竟被李善长记住了。
他反手将祠堂的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现在,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他和这位行将就木的开国首相。
李善长没有再看他,而是抬头望着房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灵位牌,像是在与老友叙旧。
“你见过那么多生死。”
“你说,人死后,可有魂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陈一的心上。
这个问题,直指天道,寻常人根本无法回答。
陈一低着头,声音恭敬。
“回国公,卑职不知。”
“卑职只是一介凡夫,所见不过皮囊,所知不过生死。”
“哦?”
李善长似乎来了兴趣,他回过头,重新打量著陈一,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
“那你说说,这大明江山,又能传几代?”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诛心。
这是在问国运!
陈一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用“不知”来搪塞。
脑中无数念头疯狂运转,最终化为一句简单的话。
“国公爷,卑职不懂什么国运朝堂。”
“卑职只知道一句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人心,便是江山。”
李善长浑浊的眼中,光芒骤然一亮!
他死死地盯着陈一,仿佛要将他看穿。
“好一个‘人心便是江山’。”
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
“咱辅佐陛下,算计了一辈子人心,到头来,却没算明白自己的心。”
他笑得弯下了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陈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在他的“气运观测”视野中,这位老人头顶上那团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金色气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
那气运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其中交织著紫色的贵气与青色的官运,如同一片即将熄灭的星云。
但就在这片星云最核心之处。
陈一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一缕细如发丝,却璀璨到极致的纯粹金线!
它不属于李善长个人的气运。
它更加古老,更加磅礴,更加威严!
它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座京城,与整个大明的脉搏,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几乎在看到那缕金线的瞬间,脑海中的画卷轰然作响!
【检测到特殊能量源:龙脉国运(残)】
【此能量源为开国之时,从大明国运龙脉中分割,赐予开国功臣之本源,蕴含一丝国运之力!】
【吸收后,可极大提升宿主与此方世界之联系,加速灵气逸散进程,并有极低概率获得特殊天赋:国运庇护!】
一瞬间,陈一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这才是真正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