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的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不是他不想动。
是动不了。
那缕微不可查的金色龙气,化作了无形的枷锁,将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额角渗出的那一粒冷汗,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脸颊的轮廓滑落。
痒。
一种钻心的痒。
但他不敢抬手去擦。
诏狱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犯人的哀嚎,狱卒的脚步,铁链的拖拽声,甚至连远处油灯里灯芯爆裂的轻响,都归于虚无。
整个世界,被抽走了所有的杂音。
只剩下一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存在。
和他自己。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狂乱的擂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肋骨上。
怎么办。
是继续,还是停下。
继续,任何一个微小的差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解读为不敬,或是别有用心。
停下,就是心虚,是畏惧,是承认自己有问题。
无数念头炸开,又被他强行碾碎。
他逼迫自己,将所有的心神,重新凝聚于指尖。
那根悬停的骨针,终于动了。
它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稳定地,向下沉去。
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针尖精准地探入断骨的缝隙,轻轻一挑。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脆响。
错位的指骨,被完美复位。
陈一收回骨针,拿起另一根更细的,沾上特制的骨胶,开始填补骨骼上的裂痕。
他的动作精准而机械。
清洗血污,理顺经络,缝合伤口。
每一个步骤,都与过去的无数个夜晚,没有任何分别。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专注于工作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
他面对的,不是一具刚刚被酷刑折磨致死的尸体。
也不是一道来自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审视。
而只是一件需要修复的,寻常器物。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只会执行程序的机器。
只有这样,才不会出错。
时间,在极致的压抑中,一点点流逝。
当最后一根缝合线打好结,陈一整个人已经汗透重衣,冰冷的汗水紧紧贴著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尸身,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缓缓站起。
就在他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
那股笼罩着整个牢房,几乎要将他神魂都冻结的威压,悄然退去。
哗啦啦——
远处,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重新钻入耳中。
隔壁牢房里,压抑的啜泣声,也再次响起。
那个喧嚣、肮脏、充满绝望的诏狱,回来了。
陈一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用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第二天。
天色刚蒙蒙亮,陈一就被蒋??的亲信叫到了北镇抚司的值房。
他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脸色也有些苍白。
但在外人看来,这只是连夜在诏狱操劳的正常反应。
“蒋大人有令。”
亲信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毛巾和一套崭新的飞鱼服。
“让你梳洗一下,换上衣服,在门口等著。”
陈一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恭敬地接了过来。
“是。”
一炷香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顶小轿,停在了锦衣卫衙门后门。
陈一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躬身钻了进去。
轿子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陈一端坐在轿中,双手放在膝上,眼帘低垂。
他不知道这顶轿子要将他带往何处。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那个最坏,也最有可能的猜测。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
“陈百户,到了。”
轿帘掀开,刺目的阳光让陈一久违地眯起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宫墙,以及那座在晨光中,闪耀着金色琉璃光泽的宏伟殿宇。
奉天殿。
大殿之内,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巨大的盘龙金柱,直通穹顶,沉默地俯视著一切。
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倒映着他的身影,渺小如尘。
香炉里,正燃著顶级的龙涎香,那霸道而威严的香气,侵入鼻腔,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里。
在那巨大的御案之后,一道身穿明黄常服的身影,正低头批阅著奏折。
朱元璋。
陈一快步上前,在距离御案十步之外,双膝跪地,五体投地。
“锦衣卫试百户陈一,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
金砖的寒意,透过皮肉,直刺骨髓。
大殿里,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皇帝没有让他平身。
他就只能这么跪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充满了煎熬。
那无形的帝王威压,比昨夜在诏狱中感受到的,更加沉重,更加真实,像是整座奉天殿都压在了他的背上。
终于。
那沙沙声停了。
一道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陈一。”
“臣在。”
陈一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跟在毛骧身边最久,你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来了。
这一问,字字诛心。
陈一的心脏,猛地一缩。
说毛骧好,是为罪臣开脱,是与陛下作对。
说毛骧不好,是落井下石,是背弃旧主,为人不齿,皇帝同样不会喜欢。
这是一个死局。
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无数记忆碎片在脑中翻腾、碰撞,疯狂搜寻着应对之法。
几个呼吸之后,他再次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回陛下。”
“臣眼中没有毛骧。”
“只有为陛下办事的锦衣卫指挥使。”
朱元璋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陈一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清晰。
“他是陛下手中的刀。”
“陛下指向哪,他便砍向哪。”
“如今刀钝了,陛下换一把更锋利的,理所应当。”
话音落下,他将头颅埋得更低,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狂热的忠诚。
“臣,愿为陛下手中之新刃!”
死寂。
大殿之内,再度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良久。
朱元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跪伏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将一切伪装都剥得干干净净。
“好一个‘陛下手中的刀’。”
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语气莫辨。
忽然。
他笑了。
那是一种低沉的,发自胸腔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
“你是个妙人。”
“咱喜欢。”
陈一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弛。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李善长,开国元勋,劳苦功高。”
朱元璋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声音瞬间变得冰冷。
“咱想让他走得体面些,不要像那些寻常囚犯一样,血肉模糊。”
皇帝的目光,穿过十步的距离,精准地钉在陈一的身上。
“你,能办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