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小太监带来的消息，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应天府掀起滔天巨浪。
韩国公李善长，被御旨软禁于府。
其家奴丁斌，则被直接送入刑部大牢，由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危险。
尤其是那些出身淮西的功臣勋贵，府门紧闭，人人自危。
他们恐惧著，不知下一刻，锦衣卫的绣春刀会不会敲响自家大门。
朝堂之上，那股无形的恐怖低气压，让所有官员都缩起了脖子。
而对于锦衣卫衙门来说，这却是最忙碌，也最亢奋的时刻。
蒋??展现出了远超毛骧的铁血与高效。
他几乎是住在了衙门里。
无数的命令从北镇抚司发出，一张无形的大网，以韩国公府为中心，迅速笼罩了整个应天府。
陈一的日子，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白天，他不再是那个只待在档案库里的透明人。
蒋??似乎真的对他“青眼有加”，时常会叫他到身边，处理一些文书，或是旁听案情分析。
这是拉拢。
是试探。
是监视。
陈一的表现堪称完美。
谦卑，勤快，不多话。
他脸上永远挂著受宠若惊的表情，将一个被上司看重的小人物形象，演绎到了极致。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夜幕降临，当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飞鱼服，走进那座熟悉的诏狱时，他才真正活了过来。
吱呀——
沉重的铁门开启，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著血腥与药草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这股气味足以让常人呕吐。
在陈一的鼻腔里，却是一种令人心安的芬芳。
诏狱，又“客满”了。
与李善长案相关的官员、家奴、远亲但凡有一丝牵连，便被投入这人间炼狱。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来，就在严酷的刑讯下，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陈一的工作，开始了。
他推著熟悉的木板车，穿行于昏暗甬道。
狱卒们见到他，都远远地躬身行礼，眼神里是纯粹的敬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轻视。
今晚的目标，天字九号房。
死者，曾是御史台的一名七品小吏。
三年前，他接受过李善长府上管家的半斤茶叶。
因此，被牵连入狱。
陈一推开牢门，尸体就那么随意地扔在冰冷的地面，浑身遍布烙铁烫出的焦痕，早已不成人形。
他蹲下身，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清洗，整理，缝合。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没有半分多余的颤动，指尖的每一次挑动，都带着一种修复稀世珍宝的精准。
当最后一针落下，尸体脸上那极度扭曲的痛苦，竟化为一丝诡异的安详。
完事了。
陈一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尸体的眉心。
【黄泉图录，开启。
刹那间，脑海中的古朴画卷展开，一幅全新的灰色画像，被瞬间点亮。
【叮！】
【叮！点亮灰色画像恭喜宿主，获得奖励：高级公文写作！】
一股庞杂的信息流冲入脑海。
无数关于奏疏、表文、敕令、咨文的格式、措辞、技巧，深刻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化为本能。
陈一睁开眼，目光扫过尸体，心如止水。
他得到的，远不止公文写作能力。
还有这名小吏临死前，那段充满恐惧与不甘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三法司会审的场景，“听”到了主审官如何诱导、逼迫丁斌，将一件件捕风捉影的小事，编织成谋反的铁证。
那位洪武皇帝罗织罪名的手法，在他面前，被一点点揭开了血淋淋的面纱。
他将尸体搬上板车，走向下一个牢房。
【叮！点亮灰色画像‘李府采买管事’，抽取奖励：大师级鉴宝能力！】
【叮！点亮灰色画像‘兵部武库司主事’，抽取奖励：全套《武经总要》！】
【叮！点亮灰色画像‘韩国公公府护院’，抽取奖励：八步赶蝉（轻身功法）！】
一夜又一夜。
陈一就像一只勤劳的死神，在诏狱这座死亡的花园里，不知疲倦地采集着他的果实。
他的能力，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积蓄、膨胀。
他对李善长案的认知，也从一个个死者的记忆碎片中，逐渐拼凑出了一副完整而残酷的全貌。
这一夜，子时。
诏狱最深处，一间单独的囚室。
陈一正在处理今晚的最后一具尸体。
李府大管家，丁斌的副手。
尸体上的伤痕尤其多，锦衣卫显然想从他嘴里，得到更多“佐证”丁斌证词的东西。
陈一的手很稳，正在用一根特制的骨针，将管家断裂的指骨一根根复位。
忽然。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炸开，化作一道冰线，笔直地刺入天灵盖。
不是阴风。
不是幻觉。
是一种被某种至高无上、无法抗拒的存在，彻底洞穿的恐怖。
整个诏狱的嘈杂、呻吟、哀嚎，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死寂。
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动着耳膜。
他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牢房里空无一人。
昏黄的油灯，火苗静静燃烧，没有一丝晃动。
门外的甬道，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微不可闻的铁链声。
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几乎要将他的神魂冻结成冰。
一粒冷汗，从陈一的额角渗出，滑落。
他慢慢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尸体，心神却已沉入脑海。
【气运观测，开启！】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玄奇的色彩覆盖。
诏狱上空，那属于蒋??的紫色华盖依旧炽烈。
陈一的目光却没有停留。
他猛地抬头，视线穿透了诏狱厚重的穹顶，望向遥远的紫禁城方向。
在那里。
一条横亘天际，由无尽国运汇聚而成的金色巨龙，正盘踞沉睡。
大明的国运。
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化身。
此刻。
那条沉睡的金龙，山脉般的眼皮，动了一下。
一道微不可查，却蕴含着天地威严的金色龙气，从巨龙的眼眸中延伸而出。
它跨越了无数的宫墙与坊市，精准无比地垂落下来。
龙气的焦点，不偏不倚。
正落在这间小小的牢房里。
正落在他陈一的身上！
朱元璋！
轰！
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洪武大帝
但是每一次见面都是这样的感觉
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瞬间席卷了全身的每一寸血肉。
他不知道皇帝在什么时候开始观察自己。
也不知道皇帝在观察什么。
是在怀疑他的能力？
还是在考验他的忠诚？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缝合尸体的每一个动作，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将呈现在那位帝王的眼中。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手中的骨针，还停在半空。
那具残破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
而那道来自皇宫的目光，不是悬顶之剑。
是已经贴在他脖颈上的，冰冷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