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带着笑意的问话,如同一根钢针,穿透门板,精准地刺入陈一耳中。
门外,蒋??的心跳在经过一瞬间的激越后,已然恢复了深潭般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悸动从未发生。
陈一的呼吸也早已平复如初。
脑海中那股几乎要将他神智撑爆的庞杂信息,那些关于追踪的诡谲技巧和刑讯的残酷手段,被他以绝强的意志力,强行压缩、封存,沉入意识的最深处。没有让一丝一毫的异样,流露在脸上。
他垂下眼帘,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冰冷的毛骧。
他伸出手,用自己干净的衣袖,轻柔地、一丝不苟地拂去毛骧眉心沾染的一点灰尘。这个动作,缓慢而轻柔,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具尸体,而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将毛骧散乱的衣袍整理好,让那件沾染了酒渍与血污的飞鱼服,尽可能地恢复了它本该有的威严与体面。
他甚至伸出两根手指,缓缓合上了毛骧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毛骧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安详,仿佛只是在酒后沉沉睡去,而非被赐死于此。
陈一这才站起身,伸手,拉开了那两扇沉重的门。
“吱呀——”
午后刺目的阳光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让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眯成了一条缝。
门外,浓郁的血腥气混合著初夏炙热的微风,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蒋??就站在三步之外,脸上挂著温和到近乎完美的笑容,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工的杰作。
陈一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因精神高度紧张而产生的疲惫,以及一丝对同僚逝去的悲戚。他的嘴唇有些发白,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幸不辱命。”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露出了堂内那道安详的“睡影”。
“毛大人走得很安详。”
蒋??的目光,越过陈一的肩膀,落在了毛骧的尸体上。他眼中的笑意,深了一分,那是一种看到了完美作品的赞许,却又夹杂着一丝对创作者的、更深层次的忌惮。
他没有再往里看,而是上前一步,那只宽厚得如同蒲扇般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陈一的肩膀上。
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而灼热,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陈老弟,辛苦了。”
蒋??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瞬间驱散了院中最后一丝属于毛骧的阴霾。
他凑到陈一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看似亲热地说道,气息却如毒蛇吐信:
“像老弟这般的人物,只跟死人打交道,太屈才了。这活人的世界,可比诏狱里有趣得多,你说呢?”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不等陈一回答,便朗声对院中所有校尉宣布。
“陈老弟为君分忧,劳苦功高,我蒋??定会亲自上奏陛下,为陈老弟请功!”
“一个千户之职,跑不了你的!”
“哗——”
院中的锦衣卫们,眼神瞬间变了。看向陈一的目光里,那残存的嫉妒与不解,迅速被敬畏、羡慕乃至一丝谄媚所取代。
从一个不入流的试百户,一步登天,成为掌管百人的实权千户。这在锦衣卫的历史上,也属罕见!
陈一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一缩,仿佛被这天大的赏赐砸得不知所措,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全凭大人栽培,卑职卑职不敢居功,愧不敢当!”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诚惶诚恐的感激,甚至带着一丝语无伦次的激动。
就在他低头,用卑微的姿态掩去眼底所有神色的瞬间,他的心神,却如鹰隼般悄然沉入了脑海中的【黄泉图录】。
【气运观测,开启!】
刹那间,他的视野被一层无形的玄奇色彩所覆盖。
蒋??的头顶,一团前所未有的,炽烈如盛夏骄阳的紫色气运,正在熊熊燃烧。那紫气之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华盖,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内,彰显著新任锦衣卫之主的赫赫权势与滔天运道。它彻底取代了之前属于毛骧的那一团。
陈一的目光,如最锋利的刀,穿透了那层炫目的紫光,看向了气运的核心深处。
在那里。
一根由虚无黑气凝结而成的“绞索”虚影,正静静地悬浮着,散发著不祥的死气。
它比当初毛骧头顶的那一根,要淡上许多,几乎难以察觉,仿佛随时会消散。
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如附骨之疽,与那滔天的紫气纠缠不休。
陈一心中,一片了然。
这个位置,谁坐上去,谁的脖子上就会套上这根无形的绞索。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蒋??,不过是下一个即将被收割的毛骧。
就在院中众人心思各异,锦衣卫内部的权力交接,在这片血腥中悄然完成之时。
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官帽歪斜,满脸是汗,脸上的惊惶甚至压过了对满地尸骸的恐惧。他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蒋??面前,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蒋蒋大人!出出大事了!”
蒋??脸上的笑容一敛,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小太监跪在地上,顾不上擦汗,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韩国公,李善长府上的家奴,刚刚刚刚在午门外,叩阙鸣冤!”
“状告状告李善长与胡惟庸逆党勾结,意图意图谋反!”
“轰!”
这几句话,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风停了,蝉不鸣了,一个校尉手中的绣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都没有人去看一眼。
所有锦衣卫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骇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李善长!
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位列宰辅之首!
郭桓案的血,还没干透。现在,陛下的刀,竟然要挥向那位功高盖世的韩国公了?!
一场比郭桓案恐怖百倍,足以将整个大明朝堂彻底掀翻的政治风暴,已然降临!
人群之中。
陈一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瞳孔也在瞬间收缩如针,旋即恢复如常,脸上同样显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
但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一道压抑了许久的声音,在疯狂呐喊,带着一丝收割者看到丰收麦田的狂喜。
终于来了!
这场饕餮盛宴,终于要开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