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尖细的口谕，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无形的冰锥，狠狠扎在庭院中每一个人的神经末梢。暁税宅 庚芯醉全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名离得近的校尉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陈一身上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瘟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陈一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骇。
有无法掩饰的嫉妒，那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一个试百户，一个平日里只配在诏狱角落里跟尸体打交道的收尸人，竟被天子亲自点名，去为前任锦衣卫指挥使送上“体面”。
这是何等一步登天的恩宠。
也是何等能将人挫骨扬灰的致命毒药！
在无数道视线的灼烧下，陈一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弯曲。
他甚至没有去看蒋??那张笑容愈发深邃的脸。
他只是对着太监的方向，微微躬身。
“臣，遵旨。”
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接下的不是一道足以决定他未来生死的谕令，而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太监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阴柔的审视，随即转身，迈著碎步离去，将这片血腥的修罗场留给了锦衣卫自己。
陈一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几个将毛骧死死按在地上的校尉。
“都出去。”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那几名校尉下意识地看向蒋??，见后者只是含笑点头，这才松开了手，带着一丝敬畏与不解，躬身退出了正堂。
蒋??带着他的人，也退到了院子里。
但他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那片狼藉的血泊中，站在那些尚未冷却的尸体旁，脸上的微笑温和依旧，眼神却穿透了敞开的堂门，如鹰隼般牢牢锁定着陈一的背影。
那是一种猎人审视著闯入自己领地的新物种的目光。
充满了耐心、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吱呀——”
正堂的两扇门被陈一从里面缓缓关上，沉重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哐”的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声音。
屋内的光线，瞬间暗淡下来，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空气中投下斑驳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狂乱飞舞。
浓郁的酒气、血腥气还有一股人身上颓败的酸腐气味，混合在一起，几乎凝成实质，令人作呕。
地上，桌椅翻倒，碎裂的瓷片与食物残渣混成一团，一片狼藉。
毛骧就瘫在这一片污秽之中，像一滩失去了骨头的烂肉，曾经象征著权势与威严的飞鱼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他身上，更显滑稽。
他抬起头，乱发之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与麻木。
“你也来看我的笑话？”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陈一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一张还算完好的矮几旁，扶正了它，又从狼藉中寻出两只还算干净的青瓷酒杯。他用自己的衣袖擦拭著，在无人注意的死角，指尖一枚极细的银针轻轻划过其中一只酒杯的内壁，一抹无色无味的粉末悄然落下，瞬间消融。
他提起旁边一坛未开封的酒，“啪”的一声拍开泥封。
清冽的酒香，如同一把利剑，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恶臭。
他为毛骧倒了一杯，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毛骧，声音平淡。
“我只负责收尸。”
“顺便，送大人最后一程。”
毛骧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是被极致羞辱后的愤怒。
陈一将那杯下了料的酒，轻轻推到毛骧面前的地上。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毛骧此刻枯藁绝望的脸。
陈一看着他，将三天前毛骧在诏狱中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天命，不可违。”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了毛骧的心脏上。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起来，那丝刚刚燃起的愤怒瞬间被无尽的绝望所吞噬。
是啊。
天命。
他曾以为自己就是天命的化身，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到头来，自己也不过是天命之下，一只可以被随时碾死的蝼蚁。
“呵呵呵呵呵呵”
毛骧发出了渗人的惨笑，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的目光，忽然死死地定格在陈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里。
“我明白了我早该明白的”毛骧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最后的不甘与一丝诡异的恍然，“你你不是人你是来收割我们的鬼差！”
陈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那杯酒，平静地看着他。
“大人，时辰到了。”
“陛下还等著回话。”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毛骧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嘶吼。
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他颤抖著伸出手，拿起了地上那杯酒。
那杯由皇帝“恩赐”的，由陈一亲手“调制”的毒酒。
他看了一眼杯中的酒，又看了一眼陈一，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酒杯，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在石板上摔得粉碎。
毛骧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液，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陈一的脸。
怨毒，不甘，疑惑种种情绪最终都定格成永恒的死寂。
他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就在毛骧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瞬间。
陈一伸出手，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了他尚有余温的眉心。
【嗡——】
脑海中，那本无人可见的【黄泉图录】剧烈震动起来。
一幅崭新的，散发著刺目金光的画像，轰然点亮！
【叮！】
【抽取奖励：宗师级追踪术！】
【抽取奖励：大师级刑讯术！】
【获得寿元：三十年！】
庞大而驳杂的信息洪流，瞬间涌入陈一的脑海。
那不是简单的知识，而是千百名顶尖斥候与酷吏一生经验的凝结！一瞬间，陈一的脑海中浮现出上千种通过足迹、气味、星象来追踪目标的方法；他的指尖仿佛能感受到最细微的谎言带来的肌肉颤动；他的耳朵甚至能分辨出风中传来的，门外数十名锦衣卫各自不同的心跳声！
这股恐怖的冲击，让陈一那古井无波的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
也就在这一刻。
凭借新获得的“宗师级追踪术”，陈一的感知无限放大，他清晰地“听”到，门外，蒋??那原本平稳的心跳，在自己呼吸停滞的瞬间，猛地加快了一拍，如同被惊扰的毒蛇！
紧接着，蒋??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仿佛算准了时机。
“陈老弟，完事了吗？”
“陛下那边，可不能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