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寻常人一生都难得一见的明黄色灿烂丝绸，由远及近。
它没有出现在庄严肃穆的衙门大堂，甚至没有在任何一个正式的场合停留。捧着它的太监，脚步轻悄得像一只猫，脸上带着一抹程序化的假笑，直接穿过了死寂的锦衣卫庭院，来到了蒋??面前。
他没有高声宣唱那足以震动朝野的旨意，只是对着蒋??，以及他身后几位新晋的心腹千户，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低语了几句。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压抑得让人心头发慌。
然后，蒋??转过身。
他脸上依旧挂著那副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微笑，但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他的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像一支无声的箭，瞬间钉在了正准备去诏狱点卯的陈一身上。
“陈百户，你也一起来吧。”
那声音不响，却仿佛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开一道惊雷。周围所有锦衣卫的目光，“唰”的一下，瞬间聚焦到了陈一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圣上有旨，我等奉诏前往毛骧府邸。”蒋??的话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他看着陈一，笑容更深了些，“你也算是有功之臣，一同去‘观礼’，也是应该的。”
“观礼”二字，他咬得极轻，却透著一股子森然的意味。这既是拉拢，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试探。
陈一在无数道混杂着惊疑、嫉妒、畏惧与不解的目光中，平静地走了出来，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这股风暴的中心正在向自己转移。他对着蒋??微微躬身，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遵命。”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了锦衣卫衙门。
为首的，是捧著圣旨的太监与面带微笑的蒋??。陈一被安排在了中间，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身后，是数十名蒋??的绝对心腹，一个个气息沉凝，手按刀柄，甲叶摩擦间发出细微而肃杀的“咔嚓”声，眼神如狼。
长街之上，气氛冰冻。两侧的商铺早已关门闭户，百姓更是躲得无影无踪。往日繁华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剩下他们一行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压抑得让人心头发慌。
毛骧的府邸，到了。
朱漆大门紧紧关闭，门前那对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在清晨的阳光下，也显得冰冷而孤寂，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而默哀。
府邸内，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声息，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蒋??对着大门，朗声道：“毛骧接旨！”
声音传进去，如泥牛入海。门内，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轻轻偏了下头，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撞开。”
“轰！”
数名精壮的校尉抬着一根巨大的撞木，随着一声怒吼，狠狠地撞向了府门。木屑四溅，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地颤抖著。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门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向内倒塌，激起漫天尘土。
院内的景象，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护卫，手持绣春刀，面带决绝，背靠着正堂，组成了一道绝望而单薄的防线。而在他们身前，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人。
正是毛骧。
他穿着一身曾经象征著无上权力的飞鱼服，上面却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与污秽的酒渍，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浓烈的酒气与血腥混合的恶臭。他一手握著出鞘的绣春刀，刀尖无力地垂在地上，划拉着石板，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空酒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蒋??，和那个捧著圣旨的太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臣为陛下流过血！”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充满了疯狂与不甘。“臣为大明杀过人！”
“陛下不能这么对我！”
蒋??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他甚至懒得回应一句，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锦衣卫校尉，如同一群嗅到血腥的饿狼，瞬间拔刀，怒吼著猛扑了上去！
“锵！锵！锵！”
院子里，瞬间爆发出激烈的金铁交鸣声。厮杀开始了，也结束得快到令人窒息。
一名忠心耿耿的护卫怒吼著冲向蒋??，却被他身侧一名千户闪身拦住，后者脸上闪过一抹狞笑，手中绣春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一刀便从那护卫的肋下捅入，刀尖自后心透出！那护卫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口中涌出大股鲜血，不甘地倒下。
刀光闪过，鲜血喷溅。一个又一个护卫，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他们的抵抗虽然悍不畏死，但在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同僚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气，迅速弥漫了整个院落。
毛骧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他最后的羽翼被一片片无情斩落，浑浊的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哐当。”他手中的绣春刀，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几名校尉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重重地顶在他的后心。曾经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形容枯藁，被狼狈地压在地上，再无半分威风。
那名面白无须的太监，这才迈著小碎步，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血迹和尸体，走到了毛骧面前。
他缓缓展开了那卷灿黄的丝绸，仿佛展开了一张催命符。
尖细却无比清晰的嗓音，在血腥的庭院中响起，宣读著来自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最终裁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恃宠而骄，滥杀无辜，结党营私，败坏朝纲”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毛骧的心上。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著，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呵呵”声，口水和眼泪混杂在一起，流淌下来。
“朕念其旧功，不忍加于市曹，赐其在家中自尽，钦此。”
自尽！
当最后两个字落入耳中，毛骧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断裂了。
“啊——”
他猛地抬起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他死死地挣扎着，却被校尉们死死按住，只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徒劳地扭动。
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过人群，扫过蒋??冰冷的脸，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陈一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哀求，也没有了最后的疯狂。
只剩下最深沉，最怨毒的恨意。
是他！就是这个人！三天前，就是他，用那双看死人的眼睛，宣判了自己的死期！我若为鬼，必先杀你！
宣旨的太监将圣旨小心翼翼地卷好，交到蒋??手中。然后，他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同样落在了陈一的身上。
“陈百户。”
他用那尖细的嗓音，传达了另一道没有写在圣旨上的口谕，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陛下说，毛骧为朝廷办过事，是功臣。这最后的路，得让他走得‘体面’些。”
太监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兰花指轻轻一翘，指向被按在地上的毛骧。
“这里，就交给你了。”
一瞬间。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蒋??那含笑的目光，所有锦衣卫校尉那混杂着嫉妒与惊骇的目光，甚至地上那些奄奄一息的护卫最后的目光，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陈一身上。
这道命令，将陈一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收尸人，瞬间推到了一个能决定前任指挥使死法的“行刑官”位置。
这是来自天子的恩宠。
也是一块足以将任何人碾成粉末，烧成灰烬的滚烫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