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官服。
崭新的飞鱼服,不再是诏狱里那件被尸水与岁月浸泡到发白的旧衣。
这是用料考究、裁剪合体的官家出品。
肩头的云纹刺绣在灯火下流淌著暗光,腰间悬挂的绣春刀,刀柄鎏金,刀鞘厚重,仅是佩戴着,就有一股冰冷的铁血份量顺着腰胯沉淀下去。
陈一在镜中看到的,是一个标准的锦衣卫百户。
年轻,锋利,眉宇间天然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官家煞气。
这身皮囊,和那个在诏狱底层推著尸车,对任何人都点头哈腰的收尸人,已是云泥之别。
但陈一知道,皮囊之下,他还是他。
这身官服是工具。
这把刀,也是工具。
一切,都是为了更稳妥地活下去,而不得不披上的伪装。
是收尸人,是试百户。
并无区别。
秦淮河的夜,腻得像一碗化不开的糖浆。
丝竹声、女人的娇笑、男人的狂言,全被这股粘稠的暖风裹挟著,沿着十里珠帘,钻进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河面之上,一艘画舫最为扎眼。
它比周围所有船都大了一圈,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通体灯火璀璨,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漂浮在水上的销金窟。
郭桓之子,郭嵩的私人宴会场。
陈一换上了一身低调却难掩质地的杭绸长衫,扮作一个家底丰厚的富家公子,独自踏上了画舫的甲板。
脚下甲板微晃,他刚刚站稳,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就堵了上来。
酒气混著煞气扑面而来。
“站住!”
“哪来的粉面小子?生得很啊。”其中一人用轻佻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著陈一,嘴角挂著不怀好意的笑。
“今儿这船,郭公子包了!想来攀龙附凤,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够不够格?”
另一个壮汉发出嗤笑,声音里满是鄙夷。
“赶紧滚!别在这碍了爷们的眼,要是惊扰了郭公子的雅兴,今晚就把你沉进这秦淮河里喂王八!”
周围的宾客中,传来几声压抑的、看好戏的窃笑。
画舫上的人,非富即贵,都是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最爱看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一头撞上铁板的戏码。
陈一没有动怒。
他的脸上,甚至找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抬起手,不急不缓地探入袖中。
那两个壮汉见状,脸上的狞笑更甚,浑身筋肉瞬间绷紧,以为他要掏什么家伙。
然而,陈一掏出的不是刀,也不是匕首。
是一张纸。
一张轻飘飘的,盖著钱庄朱红大印的银票。
他动作随意,像是丢一张擦过手的废纸,将那张银票“啪”地一下,按在了旁边的酒桌上。
“今晚,郭公子的所有消费,我包了。”
一瞬间。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丝竹声戛然而止,娇笑声凝固在喉咙里,连风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
桌上那张银票,在摇曳的灯火下,清晰地显露出墨迹未干的字迹。
壹佰两。
一百两白银!
这个数字,足够一个殷实的耕读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十年!
而现在,它就这么被一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拍在桌上,目的,仅仅是为了包下今晚的场子?
那两个拦路的壮汉,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豪气。
这是用银子,活生生砸在他们脸上的,一种近乎羞辱的蔑视。
“哈哈哈哈!是哪位兄弟如此豪迈!让郭某也开开眼界!”
一阵爽朗却中气不足的大笑从二楼传来。
一个身穿绫罗绸缎,脚步虚浮的年轻公子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
正是郭嵩。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张刺眼的银票,目光随之一转,落在了陈一的身上。
见陈一年纪虽轻,但面对满船权贵,气度竟如此沉稳,出手又是这般石破天惊,郭嵩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
“原来是这位兄台!失敬,失敬!是底下这帮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兄台,我替他们给您赔罪了!”
话音未落,他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刚才拦路的那个壮汉腿弯上。
“没长眼的东西!还不快给这位公子磕头道歉!”
那壮汉“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砸在甲板上,发出邦邦的闷响。
“公子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
郭嵩看也不看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陈一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姿态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今夜肯赏光驾临我这销金窟,实在是郭某天大的荣幸!来来来,楼上请,坐我身边!”
陈一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在下陈一,一介白身,慕名而来。”
鱼儿,咬钩了。
酒过三巡。
郭嵩已经单方面宣布,陈一是他的至交知己。
只因为陈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特制的小钩子,精准地挠在他内心最痒的地方。
“郭兄,寻常的斗鸡走狗,终究是凡俗之乐,落了下乘。我听闻西域有一种琉璃马,通体剔透,不食草料,以赤炭为食,可日行千里,不知是真是假。”
“哦?世间竟有这等奇物?”郭嵩顿时被勾起了魂。
“何止。”陈一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晃着,“更有传闻,说波斯国有炼金术士,能以水银炼制长生金丹,服下一粒,可夜御十女而不觉疲累。”
郭嵩听得双眼放光,喉头滚动,口水都快从嘴角流下来了。
这些闻所未闻的奢靡享乐法子,一部分来自陈一前世的碎片记忆,更多的,则来自【气运观测】中,那些死在诏狱里的鉅贾大贾们一生所积累的见闻。
对付郭嵩这种被酒色掏空了的草包,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计谋。
投其所好,足矣。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陈一端起酒杯,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说话时舌头都大了几分。
“郭兄其实,这些这些奇闻逸事,都不算什么”
“我手上,还真有一门能点石成金的秘法”
“什么?”
郭嵩一把攥住陈一的胳膊,浑身的酒意瞬间被惊走了大半,双目灼灼。
“陈兄,你此话当真?!”
“当当然。”陈一“醉眼惺忪”地看着他,“是我我从一个出海的番僧手里花大价钱买来的。此法,能让咱们大明的宝钞,凭空凭空翻上几番的价值!”
“但但是,这法子有个天大的难处。”
“它需要一种特殊的印泥还有一种,一种极其罕见的纸张。寻常地方,根本根本找不到。”
陈一故意把话说得含糊不清,身子一歪,仿佛下一刻就要醉倒在桌上。
郭嵩一听,非但没有半分怀疑,反而“轰”地一下站起来,得意地哈哈大笑,脸上满是炫耀。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他重重地拍著自己的胸脯,大包大揽地保证。
“陈兄!你这可是小瞧我郭家了!”
“别说什么特殊的纸张印泥,我跟你说,就算是宫里头给皇上写圣旨用的御纸,我爹都能给你弄出来!”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猛地压低了身子,凑到陈一耳边,用一种故作神秘的口吻,吐出了那个关键的信息。
“不怕告诉你,我爹的书房里,就藏着一个专门存放这类‘特殊物料’的密室!机关重重,外人绝对找不到!”
密室!
陈一垂下的眼帘后,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它!
李愈的记忆中,那本记录了郭桓所有贪墨明细的秘密账本,就藏在那个地方!
突破口,找到了!
他强行压下血液奔涌的声响,正准备顺着话头,再套出一些关于密室位置和机关的细节。
就在这时,画舫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混乱的脚步声和骚动。
一名家丁打扮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上船,惊惶之下撞翻了好几个桌案,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狗,扑到郭嵩面前,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嘶吼了几句。
郭嵩脸上那因酒精和炫耀而涨起的红晕,瞬间凝固。
然后,那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一种毫无生气的蜡白。
他猛地推开怀里还在娇笑的舞姬,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望向陈一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陈兄,家父家父传信,让我立刻回家”
“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