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个交易。
毛骧的声音里不带任何人类的情绪,像一块冰冷的铁,陈述著一个事实。
陈一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过分年轻清秀的脸上,情绪是一片空白,既没有见到权贵的惊惶,更没有被大人物垂青的荣幸。
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个大明最锋利、也最凶戾的人间凶器。
“说来听听。”
他的回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的菜色。
毛骧往前踏了一步。
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加重,屋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郭桓。”
他只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陈一在同一时刻,开启了【气运观测】。
他“看”得一清二楚。
毛骧头顶那片本就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灰色死气,剧烈翻涌,颜色又深了一层。
那不再是气。
几乎凝成了流淌的墨汁,一缕缕黑色的丝线从中垂落,带着终结与绝望的气息。
查郭桓案,就是毛骧的催命符。
这条路,从他翻开那张状纸的时刻起,就注定是一条通往黄泉的单行道,没有回头路。
陈一的内心毫无波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毛骧选择了他自己的。
而自己,不过是在恰当时机,递上了一张引路的地图而已。
“这张网太大,我一个人,需要时间。”毛骧的视线死死锁住陈一,“而你,能帮我节省时间。”
“那张纸条,是你送来的。李愈的死,也与你有关。”
“我不管你是谁,背后又有什么人。
“我只要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交易的核心。
“告诉我,你要什么。”
钱?
权?
还是官位?
毛骧已经做好了陈一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一个敢在他面前布局的人,野心绝不会小到哪里去。
然而,陈一的回答,却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陈一轻轻放下手中擦拭干净的缝尸针,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工具包。
每一个动作都条理分明,不疾不徐。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毛骧。
“我只想”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活下去。”
没有贪婪,没有欲望,没有野心。
只有最原始,也最奢侈的请求。
毛骧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
一个能看穿户部黑话,能提前洞悉李愈之死,能将郭桓这条巨鲸精准投喂到他嘴边的神秘人物,所求的,竟然只是活下去?
这个答案,比任何贪婪的要求,都更让毛骧感到一阵从脊椎骨窜起的寒意。
因为这只代表一件事。
陈一看到的未来,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凶险到,连“活着”本身,都成了一种需要交易才能换取的奢望。
这个年轻人,看到的,远比自己要多!
他不是在故弄玄虚。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映出的,是尸山血海燃尽后的荒芜。
毛骧深深地注视著陈一,良久,他那张僵硬如面具的脸上,第一次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
“好。”
他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保你活着。”
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一个诏狱收尸人。
一个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一个终日与死尸朽骨为伴。
两个各怀鬼胎,都将对方视作达成目的的工具人,就在这间简陋破败的小屋里,就著一盏昏黄的油灯,结成了大明开国以来,最诡异、也最危险的同盟。
毛骧转身离去,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那股能压垮人精神的沉重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陈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第二天,天光大亮。
一道命令,在整个锦衣卫北镇抚司,掀起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奉指挥使大人令,诏狱收尸人陈一,办事得力,心思缜密,特破格提拔为锦衣卫试百户,即日起调任指挥使亲随,负责整理诏狱机要卷宗,有权自由出入诏狱各处!”
当这道命令被当众宣读出来时,所有人都懵了。
一个收尸人?
那个整天推著尸车,见了谁都点头哈腰,满身死人味儿的收尸人?
一步登天,成了指挥使大人身边的亲随?
还是个试百户?
这他妈比听说书的讲天书还要离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那个站在角落,依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旧飞鱼服的年轻人身上。
他还是那副模样,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从今天起,彻底不一样了。
人群中,那个曾经刁难过陈一,克扣他赏钱的校尉,一张脸瞬间白得像纸。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发软,冰冷的汗水眨眼间就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那些轻蔑的话,那些羞辱的举动。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陈一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他时,他“噗通”一声,膝盖一软,几乎就要当场跪下。
但陈一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淡淡地移开了。
那是纯粹的无视。
这种无视,比任何报复都更让人恐惧。
这意味着,在他陈一的眼里,自己甚至连成为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仇人的资格都没有。
陈一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嫉妒、或惊惧、或谄媚的复杂目光,他只是走到宣令的官员面前,平静地接过了象征身份的腰牌和崭新的官服。
试百户。
从一个不入流的吏,变成了一个有品级的官。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到那些最核心的机密了。
他被带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一间紧挨着毛骧公房的独立房间,里面堆满了积灰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
“陈百户,大人吩咐了,这些都是历年来的疑案悬案,由您全权整理。”带路的锦衣卫言语间充满了刻意的恭敬。
陈一点了点头。
他走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封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空印之案”。
陈一没有立刻翻阅,而是以“整理”为名,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将所有与户部、六部、宝钞提举司、各地布政使司相关的卷宗,全部从故纸堆里抽了出来。
一本,又一本。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的脑中,以惊人的速度编织、成型。
又是一个深夜。
陈一抱着一沓整理好的卷宗,敲响了毛骧的房门。
“进来。”
毛骧依旧在处理公务,头也没抬。
陈一恭敬地将卷宗放在案头。
“大人,这是根据您的指示,整理出的与户部钱粮相关的卷宗线索,其中有三十七起悬案,都与宝钞提举司的不同花押有关。”
毛骧终于放下了笔,拿起卷宗翻阅起来。
越看,他的呼吸就越是急促。
陈一的工作,何止是出色!
他不仅仅是整理,更是将无数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人名、时间点,用一条埋藏极深的内在逻辑给串联了起来!
这至少为他节省了几个月的水磨工夫!
“很好。”毛骧赞许地点头。
陈一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敬,感知却再次锁定了毛骧头顶。
那片死气,又有了新的变化。
那些垂落的黑色丝线,已经开始缓缓扭曲,纠缠,隐隐显化出一个具体的形态。
一条无形的绞索。
郭桓案发,证据确凿,朱元璋龙颜大怒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陈一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
快了。
毛骧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就在这时,毛骧从一个上锁的密匣中,抽出了一张新的密令,递到陈一面前。
“你的能力,不该只用在故纸堆里。”
毛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顶级猎手的残酷笑意。
“郭桓此人,老奸巨猾,从不亲自留下任何把柄。但他那个宝贝儿子郭嵩,却是个只会花天酒地的草包。”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密令,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
“我要你,接近他。”
“从他身上,给我撕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