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大事了”
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郭嵩的魂，像是被信使一句话彻底抽走了。
他成了一具摇摇欲坠的空洞皮囊。
陈一依旧坐着，端著那杯未尽的温酒。
酒是温的。
他的心，是冰的。
毛骧动手了。
比他预想中更快，也更狠。
这是敲山震虎，也是打草惊蛇。
郭桓那只老狐狸一旦嗅到致命的危险，第一反应，必然是销毁那本能要了他全家性命的账本！
时间，已经不多了。
陈一放下酒杯，在一片死寂和混乱中站起身。
他走到面无人色的郭嵩面前，脸上还带着三分酒意，眼神却透著七分真切的关切。
“郭兄，既然府上有急事，小弟就不多叨扰了。”
他重重拍了拍郭嵩的肩膀，凑到其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道：
“点石成金的秘法，我们改日再叙。”
“兄台，千万要挺住啊。”
郭嵩麻木地点头，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节。
陈一转身，在一众宾客或惊或疑的注视下，从容走下画舫。
他整个人，就此没入秦淮河畔深沉的夜色。
那件价值不菲的杭绸长衫，被他随意丢弃在某个无人的暗巷。
下一刻，从黑暗中走出的，是一个换上了夜行衣的影子。
他整个人的气息，判若两人。
不再是那个挥金如土的豪客，也不是那个卑躬屈膝的收尸人。
【龟息功】。
陈一的呼吸变得微不可闻，心跳近乎停滞，整个人与周围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他是一柄在鞘中磨砺了太久的刀，此刻，终于要饮血。
郭府，已是灯火通明。
家丁与护院举着火把来回奔走，乱成一锅沸粥。
府邸外松内紧，郭桓显然已下令封锁所有出口。
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但陈一不是苍蝇。
他化作一道贴地的虚影，沿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滑行。
避开一队巡逻的护院，他足尖在墙面轻轻一点，身形如羽毛般拔高，双手攀住墙头。
一个翻身，落地时未惊起半点尘埃。
郭桓的书房位置，已在郭嵩的醉话里被描绘得一清二楚。
后院，独立小楼，门前两棵百年老槐。
陈一如鬼魅般穿行在亭台楼阁的阴影里，很快便找到了那座小楼。
书房里亮着灯，却空无一人。
很好。
郭桓此刻，必然在调动所有力量，应对来自宫里的雷霆之怒。
这，就是陈一唯一的机会。
他闪身而入，反手关门，动作行云流水。
书房内，陈设古朴，满室墨香。一排顶天立地的博古架，陈列著无数珍奇古玩。
“专门存放‘特殊物料’的密室。”
郭嵩那带着酒气的炫耀，此刻在耳边清晰回响。
陈一的视线在博古架上飞速掠过。
机关，会在哪里？
他没有乱动分毫，任何错误的触碰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从诏狱死囚那里“借”来的机关术知识，一一比对筛选。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博古架第三层，一个毫不起眼的青铜兽首上。
兽首口中，含着一颗铜丸。
常理而言，机关要么是转动兽首，要么是按压某个部位。
但那位机关大师的记忆告诉他，越是精巧的机关，手法越是违背常理。
陈一伸出两根手指，没有去碰兽首，而是精准地捏住了那颗铜丸。
顺时针，半圈。
逆时针，一圈。
再顺时针，一圈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解锁声，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
他身后的那面墙壁，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混杂着金银的冰冷和纸张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陈一没有迟疑，闪身进入。
墙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密室不大，却堆满了足以让世人疯狂的财富。
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金锭银锭，在火折子的微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盲的光晕。旁边是数不清的珠宝玉器，还有几卷被明黄色绸缎包裹的违禁品。
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密室最深处的一张铁梨木桌上。
桌上，只有一个盒子。
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
就是它！
陈一快步上前，从怀中摸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铁丝。
这，是另一位“前辈”的馈赠。
铁丝探入锁孔，他屏住呼吸，手指以一种玄妙的频率轻微捻动。
“嗒。”
一声脆响，锁开了。
掀开盒盖。
一本半指厚的册子，静静躺在其中。黑色封皮，没有任何字迹。
陈一拿起账本，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用的并非汉字，而是一种混合了波斯文和自创符号的暗语。
洪武十三年，侵吞两浙路税粮，三万七千石折银
洪武十四年，伪造宝钞，流入市面计五十万贯
洪武十五年，勾结地方布政司，倒卖官盐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其时间之长，金额之巨，牵连之广，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从上到下，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
账本，到手！
陈一将账本紧紧揣入怀中，强行压下胸腔里奔涌的热血。
他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机关时。
“咔嚓。”
身后的石门，竟自己打开了。
明亮的灯火如利剑般刺入黑暗的密室，让陈一微微眯起了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户部侍郎，郭桓。
他穿着一身家常便服，身后，是十几个手持利刃的精锐护院，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郭桓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平静。
他看着密室中的陈一，看着他怀中那微微鼓起的轮廓。
“我等你很久了，锦衣卫的‘朋友’。”
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陈一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是个局！
郭嵩在画舫上的一切表现，那些炫耀，那些醉话，全都是演出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引自己这条鱼，主动钻进这张早已准备好的天罗地网！
老狐狸！
这条老狐狸，竟然早就察觉到了危险，甚至精准地算到，敌人会从他那个草包儿子身上下手！
绝境。
十几把淬著寒光的刀锋，死死对准了他。
陈一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他将怀中的账本护得更紧了些，用同样平静的目光，迎上郭桓的注视。
“郭侍郎好算计。但你觉得，杀了我，这本账本就到不了陛下的手里吗？”
郭桓冷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傲慢与残忍。
“到了我这里，就没人能活着出去！”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想查我郭桓的人吗？你以为，我这府里埋著的，只有金银财宝吗？”
他向前一步，杀机毕露。
“动手！”
“剁碎了，扔进后院的枯井里！”
他猛然一挥手，护院们发出一声暴喝，如饿狼般蜂拥而上！
刀光，瞬间照亮了陈一整张脸。
千钧一发！
空气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是利刃划破夜空的死亡之音。
十几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院落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降下，落在护院们的身后。
绣春刀出鞘的清越龙吟，压倒了所有声音！
血光迸射！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护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瞬间斩杀殆尽。
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高大身影，踩着温热的尸体，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将绣春刀上的血迹，在一具尸体的衣服上缓缓擦净，脸上露出森然的笑容。
“郭侍郎，私设公堂，围杀朝廷命官。”
“你想造反吗？”
郭桓的身体剧烈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化为一片死灰。
他输了。
满盘皆输。
陈一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然而，就在毛骧出现的瞬间，他用【气运观测】看到的一幕，却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了。
毛骧的头顶上，那股代表他官运亨通、权势滔天的冲天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
而在那紫气的核心深处。
一根由无穷无尽的死气与怨念凝结成的绞索，猛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