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郭桓”这两个字从郑初牙缝里挤出来,陈一的世界里,一块巨大的拼图,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预留的空位。
空印案。
户部郎中李愈的死。
宝钞提举司的暗账花押。
所有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在“郭桓”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彻底串联。
原来,轰动朝野的空印案,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藏在水面之下的巨兽,是这位户部右侍郎,以及他主管的整个大明财政体系。
郭桓案。
大明开国以来的第一经济巨案。
这不是一条小鱼,而是一头真正的鲸鲨。
一个足以让他吃到撑死的巨型“经验包”。
陈一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失去意义的符号。
直接把郭桓的名字捅到毛骧面前?
不行。
一个诏狱的收尸人,怎可能接触到户部最高级别的机密?
李愈的死,已经让毛骧那头老狐狸在自己身上嗅了半天。
再送上这么一份大礼,等同于自曝。
必须是一场“意外”。
一场天衣无缝,让毛骧自己“发现”这一切的意外。
陈一的脑中,一台无形的精密仪器开始飞速运转,筛选著诏狱中每一个可用的人,每一个可用的流程。
“你,”陈一向着失魂落魄的郑初抬了抬下巴,“找张纸,把刚才的话写下来。”
郑初茫然抬头。
“用你们户部内部的黑话写。”陈一补充道,“那种只有老官僚才能看懂的暗语,写得越隐晦越好,要让外人看来,就是一堆废话。”
郑初不解,但那块化为齑粉的青砖,依旧是他此刻行为的最高准则。薪纨??鰰占 冕沸悦黩
他颤抖着手,接过陈一递来的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废弃状纸,就著昏暗的月光,在背面写下几行字。
不成章句,诡异难懂。
“龙须代耕三千亩,金丝楠木作柴烧。”
“红印泣血空对月,宝钞无翼飞过江。”
陈一接过状纸,扫了一眼。
很好。
这东西扔在大街上,是疯子的涂鸦。
但落到真正懂行,且心怀鬼胎的人手里,就是一道催命符。
他将郑初安顿在义庄深处,丢下干粮和水。
“想活命,就待在这里,别出声。”
“否则,乱葬岗的野狗,会很喜欢你这身书生皮肉。”
冰冷的警告之后,陈一转身,再次融入夜色。
重回诏狱,那股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气味,仿佛才是陈一真正的归宿。
他推著空车,如幽灵般在阴暗的过道里巡弋,双眼看似浑浊,实则飞快地扫描著每一个囚犯。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标。
天字九号牢房,锦衣卫小旗,王五。
此人因财产纠纷被对头陷害入狱,无关大案,即将释放。
一个即将重获自由的人,是最好的信使。
他足够“干净”,也足够渴望离开这个鬼地方。
陈一推车停在牢门前。
“王大哥,听说您要高升了?”
他脸上堆砌起招牌式的、市侩的笑容。
王五靠在墙角发呆,闻言苦笑:“高升个屁,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陈一凑过去,压低嗓门,将一小块碎银塞进王五手里,“大哥吉人天相,出去以后必定步步高升!这点小意思,给大哥出去喝杯去晦气的酒!”
王五捏著银子,眼眶瞬间就热了。
在这里半月,受尽白眼,没想到一个收尸人,还记得他。
“陈兄弟,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陈一一边说著,一边“不经意”地整理怀里一沓垫手用的废纸。
推让间,陈一一个“手滑”。
哗啦。
一沓废纸散落,其中一张,正好飘进牢房栅栏内侧。
正是那张写着暗语的状纸。
“哎哟,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陈一嘴里骂咧著蹲下身。
他捡起外面的所有纸张,唯独漏了飘进牢里那一张。
“王大哥,劳驾,帮我把那张递出来一下。”
王五此刻正感动,想也没想,就捡起那张状纸,连同自己的申诉材料放在一起,从栅栏缝隙里递出。
“给,陈兄弟。”
陈一接过,胡乱塞回怀里,又千恩万谢了几句,才推著车慢悠悠离开。
一个微小到可以忽略的细节发生了。
转身的瞬间,陈一的指尖,在王五递出来的那一沓文书中轻轻一拨。
最上面的那张状纸,无声无息地滑落,重新落回了王五的文书堆里。
行云流水,肉眼难辨。
王五毫无察觉。
陈一,也毫无异样。
他将收尸车推回角落,整个人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感知,却前所未有地延展开来。
【气运观测】。
无形的力量穿透层层墙壁,牢牢锁定在诏狱最深处,那间象征著绝对权力的公房。
毛骧的公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个时辰后。
按照规矩,所有出狱人员的卷宗,都必须由指挥使最后审阅画押。
王五的文书,被狱卒恭敬地送到了毛骧的案头。
陈一的“视野”里,毛骧公房上空那股平稳而压抑的黑灰色气运,没有丝毫变化。
毛骧在处理公务。
他翻阅卷宗的速度很快,对王五这种小角色,通常只是一扫而过。
当他翻到王五的材料时,动作依旧没有任何停顿。
直到那张混入其中、正反两面都有字的废弃状纸。
陈一“看”到,一股极细微的、代表“疑惑”的灰色气流,从那团黑灰气运中分离出来。
毛骧看到了状纸的正面,一些鸡毛蒜皮的民事纠纷。
然后,他将状纸翻了过来。
没有巨响,没有光柱。
但在陈一的感知中,毛骧公房上空那片死寂的黑灰色气运,在这一瞬间,沸腾了!
那股原本沉重如铅的气运,变得狂暴,凝练,充满了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极致杀意与亢奋!
鱼儿,上钩了。
陈一可以清晰地“看”到,毛骧捏著那张薄纸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以毛骧的老辣和遍布朝堂的眼线,他不可能看不懂这几句黑话背后,隐藏着何等惊天的秘密!
郭桓!
他瞬间就将这张纸,与前几日离奇自尽的户部郎中李愈,以及那个在他面前演戏的收尸人陈一,联系在了一起!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是巧合!
那股沸腾的黑气剧烈翻涌,在极致的杀机与兴奋之中,竟然分化出一缕极细、却冰冷刺骨的寒意。
那是恐惧。
毛骧,感到了恐惧。
他意识到,有一只他看不见的手,在暗中布局,将他,将整个锦衣卫,都当成了棋子。
这只手,总能先他一步,将最致命的线索,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喂”到他的嘴边。
这种被彻底掌控的感觉,让他这个大明朝的顶级掠食者,感到了久违的战栗。
是谁?
那个收尸人?
不可能!一个收尸人,绝无此等手段!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股混杂着杀意与恐惧的黑色气运,在公房上空盘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诏狱风平浪静。
陈一依旧在收尸,王五被顺利释放,一切如常。
直到深夜。
陈一回到自己那间位于诏狱偏僻角落的、破旧不堪的住处。
一张板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
他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他的工具。
一根缝合尸身的弯针。
一把剔除腐肉的小刀。
动作专注而平静。
屋外,虫鸣俱寂。
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光源。
那股足以碾碎神魂的重压,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压力之中,少了审视,多了凝重。
毛骧。
他一个人来的。
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衣,整个人与黑夜融为一体。
陈一没有抬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将擦拭干净的弯针,妥帖地放回工具包里。
毛骧就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个平凡到卑微的年轻人,看着他擦拭那些肮脏的工具。
许久。
毛骧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死寂。
“我们”
他往前踏了一步,走进了这间简陋的小屋。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双眼睛里,再无戏谑,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探究。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谈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