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的手指,在盖尸的白布上,轻轻敲击。
笃。
那一下,轻描淡写,却精准地落在了藏匿郑初的位置。
陈一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在一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刺痛感顺着脊椎一路向下,钉死了他的四肢百骸。
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不是闪过,而是炸开,却又在万分之一刹那被他死死掐灭。
不,不能慌。
一慌,就是十死无生。
陈一的脸上,那谦卑到骨子里的笑容瞬间咧开,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扭曲,带着一股浓烈的市侩与油滑。
“大人说笑了!”
他猛地一个拧身,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毛骧与收尸车之间。
这个动作,将一个被抓包的小人物的惊慌失措,演绎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银票,双手高高奉上,手腕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银票的分量,很沉。
“这些都是污秽不堪的臭皮囊,哪能脏了您老的眼?”
“这点小意思,是小的孝敬您的茶钱,您老千万别嫌弃!”
他的语速极快,声调谄媚,完美复刻了一个贪婪之徒在顶级掠食者面前的丑态。
毛骧没有去接那张银票。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辆堆满尸体的车。
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只是静静地注视著陈一。
他绕着陈一,慢悠悠地踱了一步。ez晓说网 哽薪嶵全
那姿态,不像是在审问犯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拆解的玩物。
周围的狱卒,早已将头埋进了胸口,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一块石头。
“我听说”
毛骧终于开口,平淡的嗓音在死寂的诏狱中,带着一种刮骨般的质感。
“你对那个叫郑初的主簿,格外‘关照’?”
轰!
陈一的脑浆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似乎下一刻就要破腔而出。
可陈一的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却在这一刻,诡异地转化为一种“被看穿”的尴尬,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肉痛。
“大人明鉴啊!”
陈一哭丧著脸,把银票又往前递了递,姿态愈发卑微。
“小的小的财迷心窍!听说那郑初是什么书香门第,家里应该有点底子,就寻思著他身上会不会藏着些值钱的玉佩文玩”
“想着发一笔横财。”
说到这里,他仿佛气不过,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谁知道这穷鬼身上比小的脸还干净,一个铜板都没有!白费功夫,亏大了!真是晦气!”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一个贪婪的收尸人,企图在尸体上摸油水却扑了个空。
这,就是陈一在所有人眼中的人设。
贪财,且愚蠢。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毛骧盯着陈一的脸,足足看了十个呼吸。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两口枯井,要将陈一的魂魄吸进去,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陈一感觉自己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无形的刀子凌迟。
终于。
毛骧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过了那张沉甸甸的银票。
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在指间轻轻掂了掂,仿佛在估量这张银票背后,藏着多少条人命。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塞进了袖中。
“手脚干净点。”
他丢下这句冰冷的话,转身,整个人便如一滴墨,融进了更深沉的黑暗里,再无声息。
直到那股令人神魂俱灭的压力彻底消失,陈一才发现,自己早已浑身僵直。
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推起那辆承载着一个惊天秘密的收尸车,用尽全身力气,快步走出了那扇分隔阴阳的“鬼门关”。
京城,南郊。
废弃的乱葬岗,破败的义庄。
这里是陈一早就备好的据点,枯骨遍地,阴风阵阵,连野狗都绕着走。
吱呀——
陈一推开义庄摇摇欲坠的木门,将收尸车推进了这片绝对的死亡领地。
他掀开上层的几具尸体,露出了底下那个依旧保持着蜷缩姿势的“活人”。
龟息功的效果,霸道如斯。
陈一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看准郑初脖颈处的一处穴位,快准狠地刺了下去。
“呃咳!”
一声痛苦的抽气。
原本“死”得不能再“死”的郑初,身体猛地一弓,双眼豁然睁开。
他茫然地看着义庄里林立的破旧棺材,看着头顶房梁破洞漏下的惨白月光,最后,视线定格在陈一那张年轻却古井无波的脸上。
惊恐,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你这里是”
“阴曹地府?”陈一替他说完,随手将银针在破布上擦净,收回怀中。
他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口吻,继续说道:
“从诏狱的卷宗被画上红叉的那一刻起,户部主簿郑初,就已经死了。”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郑初的脑子一片混沌,挣扎着想坐起,却发现浑身酸软,提不起一丝力气。
“你你到底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陈一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边,随手捡起一块垒墙用的青砖。
在郑初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单手发力。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坚硬的青砖,在他掌心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郑初的呼吸停滞了。
这位饱读诗书、坚信王法与道理的书生,他所构筑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不合常理的一幕,冲击得支离破碎。
这是人能拥有的力量?
陈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重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会让你实现你的抱负,让你有机会去洗涤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堂。”
“但前提是”
陈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绝对的忠诚。”
这几个字,如山岳压顶,狠狠砸在郑初的心上。
他看着陈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之前所有的惊恐、茫然、不解,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寂。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陈一很满意他的反应。他蹲下身,将李愈临死前留下的那个符号,用指尖画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你出身户部,对各种印信、戳记、徽记应当很熟悉。”
“看看这个,认识吗?”
郑初本能地看向地上的那个复杂符号。
起初,他只是皱眉辨认。
渐渐地,他的脸色开始变化。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伸出手指,指着地上的符号,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一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终于,郑初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这这不是徽记”
“这是是大明宝钞提举司用在暗账上的一种防伪花押!”
“此种花押,三年一换,经手之人,有且只有一个!”
郑初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死白。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颤音,说出了一个名字。
“当今户部右侍郎”
“郭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