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容,让陈一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不是解脱,不是认命。
而是一种赌徒掷出全部身家后,面目扭曲的癫狂与期待。
隔壁牢房,那位曾经的户部高官,就这么将一张老脸死死贴在栅栏上。
他浑浊的瞳孔深处,燃著两点森然的鬼火,死死钉在陈一身上。
干裂的嘴唇无声开合。
陈一读懂了。
“救他”
“也看看我”
这两个无声的口型,像两根冰锥,扎进陈一的脑子。
这老家伙在求救?
不。
他身上的死气已经浓郁到化不开,是必死之相。
他不是在求活命,他是在托付!
陈一的念头在电光石火间转过,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急于表现的谄媚。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老者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临死前疯疯癫癫的可怜虫。
“开门!”
陈一对着狱卒递过去一个讨好的笑。
“百户大人那边还等著回话呢,得赶紧把这位郑大人‘请’出去。”
狱卒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打开了沉重的牢门。
就在陈一踏入牢房,狱卒转身锁门的那一刹那。
动!
陈一的身形如夜枭扑兔,无声地扑向牢房角落里盘膝而坐的郑初。
郑初猛然睁眼,眸中精光爆射,张口便要呵斥。
晚了。
一块浸透了强效蒙汗药的破布,精准无误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想活,就别出声!”
陈一压低到极致的嗓音,如同九幽之下的耳语,钻入郑初耳中。
郑初身体剧烈一挣。
那药效却霸道无比,只一瞬间,他全身的力气就被抽空,意识如坠深渊。
昏迷。
陈一动作毫不停滞。
他闪电般将软倒的郑初拖到牢房最阴暗的视线死角。
扒下囚服。
再飞快地给那具早已备好的冰冷尸体套上。
一指点在郑初的几处大穴上,一股微弱气流渡了过去。
同时在他耳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急速说道:“记住这股气流的运转方式,收敛全部生机,这是‘龟息功’,活命的根本!”
这门从无数尸体上“捡来”的杂学,此刻成了偷天换日的关键。
郑初的身体本能地跟着那股气流运转,呼吸与心跳瞬间降至微不可察,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假死。
“磨蹭什么呢!收个尸也这么慢!”
外面的狱卒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来了来了!”
陈一高声应着,一把将那具穿着郑初囚服的尸体拖了出来。
昏暗的火把光芒下,尸体面朝下,身形与郑初别无二致。
狱卒们只是厌烦地扫了一眼,便催着他快走。
陈一将“郑初”扔上收尸车,推著车,默不作声地跟在行刑队后面。
今夜,要死的,不止一个。
刑场上血腥气刺鼻。
数名犯官被押解著跪成一排,面如死灰。
陈一推著车,在角落里安静地等待,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一声令下,数名刽子手手起刀落。
人头滚滚。
轮到“郑初”时,陈一亲自上前,用一根早就备好的绳索,在众目睽睽之下,手法麻利地完成了“绞杀”。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天衣无缝。
在所有人眼中,那个顽固不化的书呆子郑初,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诏狱的卷宗上,被画上了一个代表死亡的红叉。
而真正的郑初,正以假死的状态,被他留在了那间空无一人的天字号牢房。
“生意”,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陈一推著空车,脸上挂著恰到好处的悲悯,挨个牢房地通知那些刚刚死了亲人的犯官家属。
“大人,节哀。”
“尸身已经残破,若是想留个全尸,留份体面”
一笔笔交易,在黑暗中无声地进行。
当他再次来到天字号牢房区时,他径直走向了之前那个老者的牢房。
牢房里,老人已经用一根从囚服上撕下的布条,将自己吊在了栅栏上。
尸身尚温,还在微微晃动。
他死了。
陈一心中毫无波澜,示意狱卒开门。
他走了进去,开始了他熟练的收尸流程。
解下布条,将尸体平放在地。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老人那冰冷僵硬的手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老人的右手,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著,死死攥紧。
陈一不动声色,用身体挡住狱卒的视线,轻轻掰开了老人的手指。
那只干瘦的掌心里,赫然用指甲,深深地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
那符号不是字,也不是画。
更像是一个家族的徽记,或者某个组织的特殊印记。
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自己身上留下线索。
他在赌。
赌自己这个收尸人,会发现这个秘密!
陈一的念头急转,手上却依旧保持着收尸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关键信物,正在解锁特殊人物图鉴】
【抽取奖励:记忆碎片——《庚子年核销账目藏匿处》!】
轰!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如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入陈一的脑海。
那不是功法,不是技能。
是一段血淋淋的记忆!
一个地址,一个机关,以及一本账目的样子!
那本账目,封皮上赫然写着——“庚子年两淮盐税核销总账”!
陈一的血液,瞬间冰凉。
空印案!
洪武大帝借着空印案大开杀戒,清洗官场,所有人都以为风暴的中心是那枚空白的官印。
错了。
大错特错!
空印案只是一个幌子,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真正的风暴核心,是这本记录著两淮盐税去向的账本!这里面牵扯到的贪腐黑幕,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为之倾覆!
李愈,这位户部郎中,正是此案的关键。他知道自己必死,所以用自己的命,和这个临死前留下的符号做赌注,赌一个能揭开真相的“有缘人”!
他赌对了。
陈一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为李愈整理好遗容,将他与其他尸体一同放上收尸车。
然后,他回到关押郑初的牢房,将处于假死状态的郑初也搬了出来,藏在收尸车的最底层。
上面,用其他几具尸体严严实实地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推著这辆沉甸甸的、装着一个惊天秘密和一位未来宰辅的收尸车,一步步走向诏狱那扇连接着阴阳两界的“鬼门关”。
夜色,浓得化不开。
诏狱的出口就在前方,只要迈出去,计划的第一步就彻底成功。
陈一的脚步沉稳,心跳却在微微加速。
就在他的车轮即将压过那道门槛的瞬间。
一道影子,贴着他的后背长了出来,无声无息。
“生意做完了?”
那嗓音平淡,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是毛骧。
陈一的身体一僵,缓缓转身,脸上立刻堆满了谦卑到骨子里的笑容。
“托大人的福,还算还算顺利。”
毛骧没有看他。
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落在了那辆堆满了尸体的收尸车上。
他慢慢踱了过来,伸出手指,在盖著尸体的白布上,轻轻点了点。
“赚了多少?”
他问。
笃。
他的手指,不偏不倚,正好停在藏着郑初的那一处上方,轻轻敲击了一下。
“让本官验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