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视线,阴冷、黏腻,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
它纯粹是观察,是审视,是记录。
九天之上的神鹰,正在漠然俯瞰着地上蝼蚁的一举一动。
陈一的后心渗出冷汗,几乎要浸透囚服,但他脸上的谄媚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愈发真实。
不能慌。
绝对不能。
自己现在的人设,是一个贪财好色、趋炎附势、被百户大人稍加提携就得意忘形的锦衣卫小旗。
一个这样的小人,永远发现不了“检校”的存在。
他若是此刻有任何异常反应,哪怕只是一个僵硬的停顿,都等于直接告诉龙椅上的那位:我有问题。
一个合格的“小人”现在该做什么?
继续表演!
将这场戏演得更足,更真!
陈一对着那校尉点头哈腰,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未来。
“大人您擎好吧!小人这就去准备,一定让那书呆子在您面前变成一只温顺的鹌鹑!”
他转身,迈著轻快的、甚至有些飘飘然的步伐,朝着诏狱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既显现出小人得志的张扬,又带着一丝急于表现的迫切。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再用余光去瞥那座茶楼。
他笃定,那道视线依旧牢牢地钉在他的背上。
洪武大帝的凝视
这五个字在他脑中盘旋,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扭曲到极点的兴奋。
与天子博弈!
他成功引起了这位千古一帝的注意。
虽然是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但棋盘,已经摆开。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所有预案。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救出郑初。
他要在这盘棋上,落下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子!
他要见毛骧!
陈一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吏服,手捧著一个半旧不新的木匣,径直走向诏狱最深处。
那间代表着锦衣卫最高权力的公房。
北镇抚司指挥使,毛骧的公房。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每次都是推著收尸车,低着头,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
但今天,他昂首挺胸。
周围来来往往的锦衣卫校尉、力士,无一不投来惊异的探询。
一个收尸的,也敢走这条路?
还是捧著一个破木匣子?
疯了?
这些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充满了鄙夷、嘲弄和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陈一置若罔闻。
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稳如泰山。
终于,他站定在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前。
门上没有牌匾,但整个北镇抚司,无人不知这里是谁的地方。
这里是锦衣卫的阎王殿。
陈一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着,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滚进来。”
一道毫无起伏的嗓音从门内传出,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陈一推门而入。
房间里很空旷,弥漫着一股陈年卷宗的霉味与金属的铁腥气。
一张巨大的案牍,墙上挂著一张大明疆域图。
毛骧就坐在案后,背对着他,正在用一块白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的绣春刀。
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他甚至没有回头,仅凭脚步声,就判断出来者的身份。
“一个收尸的,谁给你的胆子踏进这里?”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寻常人在此威压下,早已肝胆俱裂,跪地求饶。
陈一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扑通!”
他双膝重重跪地,膝盖骨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将手中的木匣高高举过头顶,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
“回禀指挥使大人!小的小的有天大的富贵,想献给大人!”
毛骧擦拭刀身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但他依旧没有转身。
“富贵?”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本官执掌锦衣卫,富有天下。你一个收尸人,能有什么富贵献给我?”
陈一叩首在地,额头紧贴着地面,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调说道:“大人,小的这富贵,是真正的泼天富贵!是金山银海,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源!”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古玩字画。
只有一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和一份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册子。
“大人请看!”
陈一将木匣推到身前。
“这是小的耗费无数心血,绘制的‘收尸流程图’,以及一份‘利润分成’的计划书!”
他知道毛骧在听。
即便背对着,那无形的压力也证明,对方的全部注意力已经集中过来。
陈一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推销员般的激情。
“大人,您想,咱们诏狱每天处决的犯官,哪个不是曾经身居高位?他们的家属,哪个不盼著能给他们留一个全尸,一份体面?”
“可这诏狱的规矩,尸体往往残缺不全,惨不忍睹。”
“小的小的有独门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缝尸术。无论什么样的尸体,小的都能给他缝合得完完整整,清洗得干干净净,穿上崭新的囚衣,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份‘体面’,对于那些豪门大族而言,价值千金!”
“这笔钱,就是‘体面费’!一具尸体,少则数百两,多则上千两!而这,还仅仅是一个开始!”
“这笔钱,小的万万不敢独吞!小的愿与大人您,四六分成!您六,我四!小的只要能喝口汤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贪婪、市侩、又有点小聪明的底层小人物形象。
他把对金钱的渴望,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他递上的投名状。
一个绝对符合他“贪财小人”人设的完美计划。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刀锋入鞘时,那一声轻微的“噌”。
毛骧,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相貌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他的那对眸子,却让人不敢直视。
那道目光扫过,陈一感觉自己的皮肉像是被刀锋无声地刮过。
“哦?一个收尸的,也懂得分成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
“你想要的,恐怕不止是钱吧?”
来了!
陈一心中警钟大作。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毛骧不是蠢人,相反,他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聪明人之一。
一个简单的“体面费”计划,不足以让他完全信服。
他一定在怀疑自己背后另有目的。
陈一不经意间将自己腰间那块玄铁的牌子露了出来。
毛骧见过那块牌子,也知道陈一有那块牌子。
毛骧沉默了。
茶楼上的“检校”,这个突然上门、看似贪婪的收尸人,这份荒唐又可行的“生意”,以及这块代表着至高皇权的信物。
线索,串联起来了。
原来如此。
这是“上面”的人。
是陛下亲自安插在诏狱最底层的一颗钉子。
这个所谓的“贪财”计划,不过是一个台阶,一个让他毛骧可以顺理成章地配合,又不至于显得突兀的理由。
或许,这是陛下对自己的一次敲打?又或者,是一次考验?
毛骧的思绪飞速转动。
片刻之后,他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可以。”
他吐出两个字。
“今晚的犯人,都交给你。无论是缝合,还是清洗,随你怎么处置。”
他站起身,走到陈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你记住,别耍花样。否则你的尸体,会由下一个人来收。”
陈一闻言,脸上立刻迸发出狂喜的神色,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谢大人!谢大人成全!小的给您磕头了!小的必定为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公房,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副受宠若惊、感恩戴德的谄媚模样。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无人注意,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衣衫,早已冰凉一片。
成了!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诏狱的停尸房。
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偷梁换柱!
他需要在今晚行刑前,找到一具与郑初身形相仿的尸体。
停尸房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陈一熟练地掀开一张张盖著尸体的白布。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一具刚刚送来不久的尸体,据说是突发恶疾,暴毙在牢中。
身形清瘦,年纪也相仿。
完美!
就是他了!
一切准备就绪。
夜色渐深,行刑的时刻,临近了。
陈一推着他那辆熟悉的收尸车,车上盖著一块巨大的白布,下面严严实实地藏着那具江洋大盗的尸体。
他走向关押重犯的天字号牢房区。
郑初,就在其中一间。
这位未来的铁血宰辅,此刻对此一无所知,或许正整理衣冠,准备引颈就戮,以全读书人的最后气节。
陈一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甬道里回响。
他来到关押郑初的牢房门前,正要示意狱卒开门。
就在这一瞬间。
隔壁牢房的栅栏后,一张苍老的脸庞凑了过来。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的囚服虽然破旧,却依旧干净,依稀能看出曾是户部的高官。
他看着推著收尸车的陈一,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