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空印案彻底引爆。
诏狱,这座大明朝最恐怖的人间炼狱,早已人满为患。
这里的空气,是血与腐臭凝成的浆糊。
吸进肺里,连魂魄都重了三分。
陈一推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收尸车,穿行在狭窄阴暗的过道里,脸上挂著标准到骨子里的谄媚笑容。
那道来自茶楼的视线,是一根针,仍死死钉在他后颈的皮肉里。
皇帝在看着。
这个认知,让陈一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笑容,都成了演给天看的戏。
收尸车停在一具尸体前,车轮的滚动与尸身的余温一同静止。
陈一伸手,指尖精准地勾起染血白布的一角,稳稳掀开。
“爷,您安心上路,黄泉路上莫回头。”
“小的这手艺,保您走得体体面面。”
他嘴里念叨著,手上缝合伤口的银针上下翻飞,快得只剩一团残影。
就在这时,一只官靴毫无征兆地猛踹在他的工具箱上。
“哐当!”
箱子翻倒,瓶罐针剪滚落一地,声响刺耳。
一个新来的锦衣卫校尉,满脸横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专吃死人饭的臭虫,滚远点,别挡老子的路!”
周围的狱卒和锦衣卫发出一阵哄笑,鄙夷的目光如芒刺在背。
陈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立刻转身,一个九十度的躬,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上的笑容甚至挤出了褶子。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是小的没长眼,挡了您老的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他一边说著,一边手脚并用地跪在地上,飞快收拾散落的工具,姿态卑微得像条狗。
那校尉见他如此“上道”,满意地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在所有人眼中,这个叫陈一的收尸小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诏狱里最底层的可怜虫。
陈一低着头,将最后一根缝尸针捡起,用袖口仔细擦拭干净。
无人看见,他低垂的视野里,整个世界已然不同。
【气运观测】!
开启!
刹那间,诏狱上空那片由怨念和死气绞缠而成的血色涡旋,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要将一切生机碾碎。
死亡,绝望,怨恨,痛苦。
地狱绘卷。
陈一的视线如冷电般扫过,搜寻着任何一丝价值。
然而,到处都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就在他准备关闭能力的瞬间。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在牢狱的最深处,那片浓到化不开的黑灰死气中,他捕捉到了一缕光!
一缕紫光。
细如游丝,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却又顽强地亮着,亮得刺眼!
陈一的心脏骤然一缩!
紫气!
虽然淡薄,但其本质精纯无比!
这是大才之相,是未来足以封侯拜相的潜龙之气!
在这种九死一生的绝地,怎么会有这种气运的存在?
他立刻推起收尸车,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笑容,朝着牢狱深处走去。
“各位爷,行行好,让个道,小的去里面收几具尸首。”
狱卒们嫌恶地挥挥手,给他让开了路。
他顺着那缕紫光的指引,最终停在一个最潮湿、最肮脏的角落。
这里关押的,都是空印案里罪名最重,却又无油水可榨的小官。
紫光的源头,来自一个蜷缩的身影。
一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囚服破烂,身上布满鞭痕与烙印,气息奄奄,只剩半口气。
他被打得太惨了,几乎不成人形。
但唯有陈一,能看到他头顶那缕坚韧不拔的淡紫色气运。
潜龙在渊!
陈一不动声色,从旁边的食槽里舀了一碗馊饭,假装给隔壁牢房送去。
路过年轻人身边时,他脚下一个“踉跄”。
“哎哟!”
一点油腻的菜汤,精准地洒在年轻人的囚服上。
“对不住,对不住!小的不是故意的!”
陈一连忙蹲下,拿出擦手的布巾,在那年轻人身上胡乱擦拭。
借着这个机会,他嗓音压到极致,快如连珠:“姓名?官职?因何入狱?”
年轻人被打得神志不清,却还是勉力抬头,露出一张满是血污但轮廓分明的脸。
“郑郑初户部主簿”
声音嘶哑干涩,却透著一股宁折不弯的倔意。
“不肯用空印文书,被上司构陷入狱。”
陈一心中了然。
硬骨头。
这种人,要么在诏狱里被活活折磨死,要么一旦出去,便是一飞冲天!
他心中默念。
【黄泉图录】!
一本虚幻的古朴卷轴,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这是他处理了上万具尸体后,觉醒的第二个能力。
凡上此图录者,皆阳寿已尽,必死无疑。
他心中狂跳,一个名字在意识中浮现。
【郑初】
翻遍了!
没有!
黄泉图录之上,没有郑初之名!
此人,命不该绝!
陈一的心脏,瞬间擂动如鼓!
一个未来的宰辅级人物,此刻就躺在自己面前,命悬一线,却又命不该绝!
这不是泼天富贵是什么?
救下他!
必须救下他!
从死人身上抽奖,哪有直接投资一个活着的未来宰辅回报率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就在这时。
“——指挥使大人有令!”
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诏狱的嘈杂。
毛骧的亲信太监,手持一卷黄绫,站在了诏狱中央的高台上。
整个诏狱瞬间死寂。
“奉指挥使大人令,为儆效尤,今夜亥时,处决以下罪囚!”
太监展开黄绫,开始念名。
“户部主簿,郑初!”
第一个名字,就让陈一全身的血液,刹那冰冻!
郑初!
今晚就杀!
而且是第一个!
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陈一的大脑疯狂运转。
怎么办?怎么救?
偷天换日?自己有收尸的便利,但今晚的处决,毛骧必然亲临,想在几十双眼睛下把活人换出去,难如登天!
除非
除非今晚所有的尸体,都由自己一人处置!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他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甚至能说服毛骧的借口!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出牢狱深处。
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刚刚踹翻他工具箱的校尉。
那校尉正靠墙吹嘘。
陈一看到他,立刻换上一副更加卑微,甚至带着一丝贪婪的笑容,小跑着凑了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是他几个月攒下的所有积蓄,足有七八两。
他躬著身子,双手将银子捧到校尉面前,头几乎要埋进地里。
“大人,大人,小的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大人物要上路您瞧,今晚这活儿,肯定是个肥差。”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将一个市井小民的贪婪演绎得淋漓尽致。
“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能不能在指挥使大人面前替小的美言几句?就说小的收尸手艺好,干活麻利,想把今晚这趟辛苦活儿给包了,赚点辛苦钱孝敬您老!”
校尉掂了掂沉甸甸的银子,又看了看陈一这副恨不得跪下舔他脚尖的模样,脸上的鄙夷更甚,但还是把银子揣进了怀里。
“算你小子识相。”
他撇撇嘴,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等著吧。”
陈一如蒙大赦,连连作揖:“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他退到阴影里,看着那校尉转身离去。
成了。
第一步。
但这只是最简单的一步。
说服一个见钱眼开的底层校尉,靠的是银子和脸皮。
可真正的阎王,是毛骧。
陈一缓缓抬头,视线穿过层层牢房与守卫,落在诏狱最高处,那个唯一亮着灯的房间。
毛骧就在那里,一头盘踞在诏狱顶端的恶虎。
他知道,单凭一个校尉的美言,绝无可能让毛骧同意这种不合规矩的请求。
他敢赌这一把,是因为他手里,还捏著一张牌。
一张连毛骧都必须忌惮的底牌。
那枚朱元璋亲赐,可于诏狱之内“先斩后奏”的信物。
毛骧知道它的存在。
而现在,陈一就是要用这张底牌,去撬动一个让毛骧无法拒绝,也无法怀疑的理由。
他站在黑暗中,那枚冰冷的信物,正在灼烧他的胸膛。
今夜,他要向这头恶虎,讨要它爪下最肥美的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