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隆——”
一阵沉重的车轮碾压地面之声，自长街尽头悠悠传来。
一队囚车，在锦衣卫的押解下，缓缓驶来。车上的囚犯，人人戴着镣铐，身着囚服，虽模样狼狈不堪，却仍依稀可辨曾经官服的痕迹。
“又是从江南来的肥羊。”络腮胡校尉啐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说道。
“奏对不实，呵，这种罪名，一抓一大把。”另一个校尉也跟着搭话，“到了诏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这些可都是送上门的功劳。”
洪武朝时期，因言语获罪、因文书错漏而丢官下狱的官员，多如牛毛。
众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陈一却习惯性地开启【气运观测】，朝着囚车扫视过去。
只见一片灰败的死气。
囚车里的人，几乎个个头顶都笼罩着浓郁的黑灰色气运，那是死亡和绝望的象征。
他们的阳寿，快要到头了。
然而。
就在那一片灰败之中，陈一的视线，猛地凝固了！
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蜷缩在囚车角落的年轻囚犯。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神情萎靡，似乎已经认命。
但在他的头顶上，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缕微弱，却精纯至极的“紫气”，正顽强地盘踞著！虽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
紫气东来！
宰辅之相！
陈一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个被埋没在尘埃里的巨大宝藏！
一个未来的宰辅，此刻竟成了阶下囚，即将问斩！
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他强行调用全部的自制力，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校尉们说：“你们先巡著，我过去看看，跟同僚打个招呼。”
说完，他快步走向了那队囚车。
押送囚犯的，是另一拨锦衣卫，为首的是个百户。
看到陈一过来，那百户眉头一皱：“什么事？”
陈一立刻换上他最擅长的笑容，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凑了上去。
“这位大人，您辛苦。我是毛指挥使的随侍小旗陈一，奉命巡街。看到有囚车路过，按规矩，得核对一下囚犯身份，防止有人冒名顶替，也好做个记录。”
一听到“毛指挥使”，那百户的态度立刻缓和了不少。
“原来是陈小旗，失敬，失敬。”
“不敢当，不敢当。”陈一一边说著，一边拿著名册，装模作样地走到了囚车前。
他的视线，直接锁定了那个头顶紫气的年轻人。
“姓名？”
年轻人抬起头，麻木地回答：“郑初。”
“所犯何事？”
“上司文书错漏，下官唉受其牵连。”郑初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书生的倔强和不甘。
陈一心中了然，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退了回来。
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踱步走到那百户身旁，从袖中掏出几两碎银，趁著与对方并肩的刹那，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动作极为娴熟。
那百户掂量了一下银子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陈小旗，有何事要赐教？”
陈一压低嗓音，带着一种“你我心照不宣”的口吻，满脸堆笑地说道：“百户大人，您瞧，这批人里，肯定有几个顽固分子，到了诏狱恐怕不会如实招供，既耽误您审讯的时间，又影响您的功绩，您说是不是？”
他稍作停顿，话锋一转：“小人曾在诏狱停尸房待过几日，跟那些狱卒、行刑的人都混了个脸熟。有些话，由小人提前去‘打点’一番，比您亲自开口要便利得多。您挑出那个最让您看不顺眼的，小人保证等他到了您面前时，会比谁都老实，问什么就答什么。”
这番话说得极为阿谀奉承，却也极为“懂事”，完全是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
百户收了银子，又听说他是毛骧的“亲信”，自然乐意做个人情，毕竟这对他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朝囚车那边随意地一指，果然指向了那个气质与众不同的年轻人。
“就那个叫郑初的书呆子，嘴硬得很，一路上问什么都不怎么搭理。你去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知道咱们锦衣卫的规矩。”
陈一心中狂喜，表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谄媚样，重重一拍胸脯。
“得嘞！您瞧好吧！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他成功了。
他成功将这个未来的“宰辅”，纳入了自己的“处理”名单。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偷梁换柱！
只要能让这个郑初“死”在诏狱里，他就能利用自己收尸人的身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救出去！
这是一个风险高到极点，但回报也大到无法想象的投资！
只要成功，他未来就多了一张通天的底牌！
就在陈一为自己的计划感到兴奋，以为自己是操纵棋局的棋手时。
后颈的汗毛，猛地炸起！
一股被猛兽盯上的森然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这感觉，比面对毛骧时还要恐怖百倍！
他不敢回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眼角的余光，用最不经意地角度，向街角的一座茶楼二楼瞥去。
茶楼的窗边，一个身穿玄色窄袖劲装、面容普通的男子正静静地喝着茶。
但他的视线，却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在陈一的身上。
那不是锦衣卫的服饰！
陈一心中一沉。
他想起了自己处理过的某具“病死”的言官尸体上，曾发现过一枚藏在牙缝里的微小令牌，上面就刻着类似的纹样。那是他过目不忘的能力带来的意外发现，当时他查阅了无数诏狱的机密卷宗，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答案。
那是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的秘密卫队——“检校”！
他们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监察百官，监察锦衣卫，监察天下！
自己刚才和百户的每一次互动，每一个表情，甚至塞银子的动作全都被看到了！
洪武大帝的凝视，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