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从冻结的深渊中传来。墈书屋暁税徃 吾错内容
“你在怕咱?”
一瞬间,陈一的后背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里衣。
他没有丝毫犹豫,膝盖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直接跪了下去,额头“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人天威浩荡,卑职卑职只是个乡下来的粗人,从未见过您这般的大人物,一时被大人的威势所慑,心神失守,丑态百出,还望大人恕罪!”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吏。
“呵。”
一声轻飘飘的冷笑,从头顶传来,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重。
毛骧没有让他起来,而是绕着他踱了两步,那双官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哒…哒…”,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陈一的心脏上。
“咱家这北镇抚司,养的不是胆小鬼。”
“是,是!卑职知错!”
“不过,你的手艺确实不错。”毛骧话锋一转,让陈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那张脸,咱家很满意。皇上也会很满意。”
陈一依旧趴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好你的‘仵作’。
毛骧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不该碰的别碰。”
“把你的‘微末伎俩’,都用在死人身上,你才能活得长久。”
这句话,一语双关,字字诛心!
陈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毛骧可能真的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这只是一个所有上位者对新晋心腹的例行敲打。
但无论如何,这警告的分量,重如泰山。
“卑职谨遵大人教诲!卑职的这点手艺,只为大人分忧,只为死人遮羞!”
“起来吧。”
毛骧丢下这句话,再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停尸房。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陈一才敢缓缓撑起发软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此刻一阵阴风吹过,冷得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那几个原本等著看笑话的校尉,此刻看他的神态已经完全变了。
幸灾乐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与一丝探究的复杂情绪。
他们一言不发,甚至不敢与陈一对视,只是默默地抬起那具已经“体面”了的尸体,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整个停尸房,再次只剩下陈一一人。
他看着自己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右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往后的路,只会更凶险。
第二天一早。
陈一换上了崭新的小旗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走进了后勤房。
那七八个被钱爷“分配”给他的老油条校尉,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吹牛打屁,看见他进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桀骜不驯。
这是毛骧给他的第二个下马威。
陈一也不生气,脸上挂著一贯的讨好笑容,仿佛昨天在停尸房里被吓破胆的怂样还没恢复过来。
“各位大哥,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了,小弟初来乍到,还请多多关照。”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嗤笑一声,故意扬高了声音:“关照?陈小旗现在可是指挥使大人面前的红人,前途无量,该是你关照我们这些粗人才对。”
“张大哥说笑了,我算哪门子红人,都是为大人办事。”陈一依旧笑嘻嘻的,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时辰不早了,弟兄们,咱们该上街巡视了。”
众人依旧没动弹,络腮胡更是抱起了膀子,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陈一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整理著自己的衣领,然后将那块代表着随侍小旗身份的乌木腰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拿在手里擦了擦,又重新挂正。
动作很慢,也很刻意。
他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清:“唉,大人吩咐了,巡街要用心,若有差池,唯我是问。我这颗脑袋可不经砍。要不,我还是先去跟大人回禀一声,说兄弟们身体不适,今天这街巡不了?”
那几个老油条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块乌木腰牌上。
北镇抚司,等级森严。官大一级压死人。
更何况,这腰牌背后站着的是毛骧!拿毛骧的名头去抗毛骧的命令?他们还没活够。
络腮胡校尉的脸瞬间僵住了,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闷声道:“走吧。”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上。
陈一走在最前面,笑容不变,身后跟着七八个虽然不情愿但总算挪动了脚步的校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北镇抚司。
第一次作为小旗带队巡街,感觉很新奇。
当那身刺眼的飞鱼服出现在街头时,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瞬间向两边退去,空出一条宽敞的道路。所有喧嚣都戛然而止。
路边的摊贩,远远地就躬下身子,脸上堆满了谦卑又畏惧的笑。甚至有眼尖的茶水铺老板,立刻端著一壶新沏的热茶和几碟点心,小跑着送了过来。
“几位官爷辛苦,喝口茶解解渴!”
“嗯。”
络腮胡校尉毫不客气地接过茶碗,一饮而尽,又顺手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连个谢字都欠奉。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哪怕只是最底层的权力,也能让普通人敬你如神,畏你如虎。陈一心中暗道,他婉拒了茶点,他不喜欢欠人情,哪怕对方只是个普通百姓。
他一边享受着这种万人敬畏的特权,一边悄然开启了【气运观测】。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样。
街上的行人,头顶大多飘着灰白色的气云,那是普通人的命运,平淡,琐碎,终其一生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偶尔能看到几个商人头顶带着一丝淡黄色的财气,但也仅此而已。
这能力,似乎也没什么大用
就在他暗自嘀咕时。
“隆隆隆——”
一阵沉重的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从长街尽头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