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的脖颈,锈住了。
他能听到骨节在错位时,发出的细微悲鸣。
他遵从著那个指令,一寸,一寸,将头从冰冷的地面抬起。
冷汗沿着鬓角蜿蜒滑下,渗入衣领,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视线,从那双绣著五爪金龙的黑缎靴子,艰难地向上攀爬。
玄色的衣摆,束著金丝腰带的腰身,最后,定格在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那张脸写满了岁月,更写满了不容忤逆的威严。
这可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大明朝的缔造者,正用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的眼神,俯瞰着他。
那不是在看一个人。
那是在审视一件器物,一个工具,一块随时可以碾碎或利用的石子。
心脏撞击著胸骨,每一次搏动都震得他神魂欲裂。
但他死死锁住每一寸肌肉,不让颤抖泄露分毫。
他垂下眼帘,视线只敢落在皇帝腰带下方三寸的虚空,摆出最谦卑、最驯服的姿态。
死寂。
停尸房里的死寂,比堆积的尸体更加浓郁。
毛骧的手早已攥紧了刀柄,全身肌肉贲张,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只等皇帝的目光稍稍示意,便能瞬间将眼前这个胡言乱语的小吏,剁成肉泥。
时间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变得无比粘稠、漫长。
陈一的脑子在疯狂燃烧。
说辞可以是假的,但情绪必须是真的。
一个终日与死尸为伴,笃信鬼神之说的底层小吏,在面对天威时,那份发自骨髓的恐惧、那份根深蒂固的愚昧、那份挣扎求生的本能
一样都不能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陈一的嘴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
幅度极小,若非死死盯着,绝难察觉。微趣暁说徃 罪薪章截庚芯哙
他像在低声念诵,又像在绝望祈祷。
“你在嘀咕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瞬间击碎了凝固的空气。
陈一浑身剧颤,仿佛赤身裸体被丢进冰窟,立刻把头重重磕了回去。
“陛下恕罪!小人小人不敢!”
“朕,让你说。”
“小人小人是在念几句往生咒”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被吓破胆的慌乱。
“求求这屋里的‘客人们’安分些,别别冲撞了陛下圣驾。”
这句话,让他那套荒诞的鬼神逻辑,完成了闭环。
毛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疯了!
在皇帝面前公然谈鬼论神,这收尸人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然而,朱元璋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皇帝没有动怒,反而声线平稳地追问了一句。
“哦?你还懂这些?”
机会!
陈一心中警钟狂鸣,同时,也死死抓住了那道在悬崖边探出的、唯一的生机。
他依旧趴伏于地,不敢抬头,语速却快了些,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怆。
“回陛下,小人不懂什么高深法门。”
“小人就是个伺候死人的,见得多了,就就怕了,也就信了。”
“我那死鬼师父传我手艺时就说过,咱这行,挣的是绝户钱,吃的是阴间饭,最要紧的不是手艺,是敬畏。”
“敬畏?”朱元-璋的声调里,透出一丝探究。
“是,敬畏!”
陈一找到了宣泄口,将那些在脑中盘算了千百遍的说辞,用最粗鄙、最质朴的方式,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
“我师父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活人再怎么争,死了,都一样,不过是一具会腐烂的臭皮囊。”
“可人死了,那口不甘的气,那股子念想,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准。”
“尤其是胡相爷这样的人物,生前权倾朝野,死得又不甘心那怨念,比寻常人要重千倍!百倍!”
“这种怨念,就是秽气,就是阴祟!”
“小人这种命贱的,沾上一点就得家破人亡。这诏狱里关的又全是重犯,秽气本就冲天,要是再让胡相爷的怨念在这里扎下根”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真实到无可辩驳。
“那那冲撞了贵人,就是早晚的事!”
“陛下您是真龙天子,自然万法不侵。可这诏狱里,还有毛指挥使,还有各位大人,还有我们这些当差的啊!”
“小人小人就是怕!”
“怕胡相爷的怨气不散,搅得诏狱永无宁日。所以才才用了那样的笨法子,想着拿香给他熏干净,一了百了!”
“小人没读过书,脑子笨,只知道人死为大,鬼神难测。许是那‘百草定神香’真有奇效,又许是小人用量太猛,把胡相爷的气数给冲散了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说完,又是一个响头,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诏狱安宁,为了不让污秽冲撞贵人。若有僭越,请陛下降罪!”
停尸房,再度陷入沉寂。
毛骧听着这番疯话,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把罪责推给鬼神?
用香料熏没了龙气?
这是三岁小儿都骗不过的鬼话!
可当他悄悄抬眼,瞥向朱元璋时,却看到皇帝陛下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反而陷入了某种深邃的思索。
朱元璋当过和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他可以不信朝堂上文官们引经据典的空谈,但他信因果,信气数,信风水。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存在着常理无法解释的力量。
陈一的这套说辞,在逻辑上漏洞百出,可在一个“笃信鬼神”的底层小吏人设下,却精准地命中了皇帝内心最隐秘、最信服的那套世界观。
“怕冲撞了贵人。”
“为了不让污秽之物,惊扰了贵人。”
这两句话,比任何天花乱坠的辩解,都更能让他接受。
是了。
他是天子。
胡惟庸的尸体,就是污秽。
自己屈尊降贵来看,本就是天恩。出了岔子,自然是下人没有处理好,让秽气冲撞了自己。
眼下,这个叫陈一的小吏,给出了一个荒诞,却又完美符合他内心逻辑的台阶。
他不是渎尸,而是出于“敬畏”,出于“忠心”,用一种愚蠢的方式,在“净化”可能存在的风险。
这个解释,让他这个皇帝,从被冒犯的受害者,变成了被愚忠下属“保护”的对象。
面子,里子,都有了。
许久。
朱元璋终于动了。
他后退一步,那座压在陈一头顶的无形山岳,倏然撤去。
“你叫陈一?”
“是是,小人陈一。”
“你很怕鬼?”
这个问题,让陈一怔了一下,随即用最符合人设的颤音回答:
“怕怕!小人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夜里一个人连茅房都不敢上。”
朱元璋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那笑声里,有放松,更有看穿一切的了然。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怕,就对了。”
“人只有心怀敬畏,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陈一,向身后的毛骧下令。
“毛骧。”
“臣在。”毛骧立刻躬身。
朱元璋的指令,平淡如水,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将你的北镇抚司腰牌,给他。”
什么?
毛骧豁然抬头,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
那块腰牌,是他在北镇抚司权力的延伸,在这诏狱之中,见牌如见他本人!
给这个满口鬼话的收尸人?
“陛下,这”
“给他。”
朱元璋的两个字,砸得毛骧心头一颤,再不敢有任何异议。
他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惊疑,从腰间解下那块刻着“北镇抚”三字的玄铁腰牌,走到陈一面前。
陈一依旧趴在地上,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毛骧将腰牌递到他面前,声音冰冷。
“陈一,接牌。”
陈一这才颤抖著,伸出双手,将那块冰冷沉重的腰牌捧入掌心。
腰牌入手,玄铁的森然寒意混杂着毛骧的体温,一同传来。
这块玄铁,到底是催他上路的阎王令,还是保他一命的护身符?
他想不明白。
也就在这时,朱元璋幽幽的,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声音,再次飘来。
“从今日起,诏狱之内,所有钦定要犯的尸身,都由他一人处置。”
“无需入册,无需上报。”
他话音一顿,最后一句,让陈一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冰封。
“完事后,直接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