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掏空了一样。
这七个字,不是铁钉,却比任何烧红的烙铁更能烫穿神魂。
完了。
陈一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朱元璋不是在说尸体被擦拭得干净。
他在说另一种东西。
一种凡人肉眼无法窥探,却真实存在的“干净”!
是自己!
是自己用那禁忌的【黄泉图录】,抽取了记忆,吸干了内力,最后以国运为引,将胡惟庸从魂魄到肉身,从里到外,榨得一干二净!
这才造就了眼前这具诡异的“空壳”!
这等同于神魔的手段,如何向人间帝王解释?
拿什么解释!
陈一的后背,冷汗混著囚衣的霉味,瞬间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他终于彻悟,朱元璋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之君,其本身,就绝非凡俗。
他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层面。
“陛下,这”
毛骧的声音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作为锦衣卫的头子,他手上沾的血能染红一条街,什么样的尸首都见过。
可眼前这一具,确实透著一股无法言喻的邪门。
他上前一步,依著流程,伸手探了探胡惟庸的鼻息,又翻开其眼皮。
冰冷,僵硬。
死得透透的。
“回陛下,并无异状。”毛骧躬身回禀,自己都觉得这个结论苍白无力。
“哼。”
朱元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
他不再理会毛骧,也不再看那具空壳,而是在这间不大的停尸房内,迈开了步子。
龙靴踩踏湿滑石板的“哒、哒”声,不紧不慢。
每一下,都像是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陈一的心跳节点上。
“咱从濠州起兵,尸山血海里,趟出这大明江山。幻想姬 勉肺粤黩”
朱元璋的嗓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石壁间激起沉闷的回响。
“沙场之上,万军对垒,那冲天的煞气,能让最烈的战马当场惊毙。法场之上,巨奸授首,那怨毒能让三伏天里凭空结霜。”
“人活,凭的是一口气。”
“死后,凭的是一缕魂。”
“这口气,是他的精气神,是他的命数,也是他的运道。”
“这缕魂,是他的执念,是他的怨恨,是他所有的不甘。”
朱元璋的语速陡然加快,话语变得锋利起来。
“胡惟庸,七载首辅,权倾天下,党羽遍于四海!他想做的事,咱不让他做!他想活的命,咱偏不让他活!”
“他的怨,他的恨,该有多深?该有多重?”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重新锁定在胡惟庸的尸身上,目光锐利得像要将尸体洞穿。
“可现在,你看看他!”
“别说怨气了,就连他活了六十多年,熬出来的那点人味儿,都散得干干净净!”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帝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与烦躁。
这片他亲手打下的江山,一切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之内。
生,由他定。
死,也该由他看!
胡惟庸的这种死法,这种死后的状态,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是一种冒犯。
一种被未知力量,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挑衅的冒犯!
死寂。
停尸房内的空气,沉重得像是灌满了水银。
陈一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山岳般的君王威压,正在缓缓转移。
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胡惟庸的尸身上挪开,一寸寸地,压向了跪伏在地,渺小如蝼蚁的自己。
来了。
审判,终究是来了。
“那个收尸的。
苍老而威严的问话,就在头顶正上方响起。
陈一的身体剧烈一颤,几乎是本能反应,将头颅埋得更深,恨不得当场练成缩骨功,把自己塞进脚下的石板缝里。
“回回陛下小小人在。”
他的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挤出的声音又细又抖,几不可闻。
“你叫什么?”
“小人陈一。”
“陈一。”朱元璋咀嚼著这个简单的名字,听不出任何情绪,“从头到尾,都是你守着这具尸首?”
“是是的,陛下。自胡胡惟庸被送来,就一直是小人一人负责。”
“咱问你。”朱元璋的语调放得平缓,字句却如山倾,“在他断气前后,你可曾见过什么异象?听过什么异响?或者,闻到过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轰!
陈一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空白。
这个问题,不是在问话,而是一道已经写好了结局的催命符!
说没见过?
那是欺君!朱元璋已经亲口断定尸身有异,否认就是找死!
说见过?
见过什么?见过一道金光钻进尸体,然后丞相就瘪了?那不是找死,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有创意!
牙关狠狠咬下,舌尖被牙齿硌破,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剧痛,如同一根钢针,强行刺穿了被恐惧冻结的思维。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这是自穿越以来,他面临的最直接、最致命的生死关!
我的人设是什么?
一个在诏狱底层混迹多年,贪财好色,欺软怕硬,但伺候尸体的业务能力无人能及的老油条!
对!业务能力!
这是唯一的生路!
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却又最符合我这个身份的理由,去解释这件神鬼莫测之事!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荒诞不经,却又逻辑自洽的剧本,在陈一脑中疯狂成型。
“回回陛下”
陈一的声音依旧在抖,但那抖动中,除了恐惧,还被他强行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惶恐。
“小人小人不敢欺瞒陛下。”
“小人就是个粗人,不识几个大字,更不懂什么气数、怨念的大道理。”
他第一时间把自己彻底摘出,摆在一个绝对“无知”的“愚民”位置上。
“小人只知道,这位胡相爷,生前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就算犯了滔天大罪,那也是曾经的大人物。”
“人死为大。小人寻思著,得让他走得干净体面些,也算也算全了陛下您的一份君臣体面。”
这番话,看似愚忠,实则是在无形中吹捧朱元璋,暗示您杀伐果断,但并非无情。
朱元璋没有出声,那如山般的压力没有丝毫减弱,像是在等他继续。
陈一心中微定,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所以,小人把他抬进来后,就就用了些祖传的手段。”
“什么手段?”这次开口的是毛骧,语调里满是鹰犬的警惕。
“就是就是伺候‘贵人’的手段。”陈一连忙解释,生怕引起误会,“小人先用了库里最好的安息香,给他熏了整整一个时辰,去尸臭,也安魂。”
“又打了三遍井水,每一遍都兑了最烈的烧刀子和新磨的皂角,拿干净的棉布,从头发丝到脚指甲缝,仔仔细细擦了三遍,保证身上没有半点污垢。”
“这”陈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一丝做贼般的怯懦,“小人觉得,这还不够。”
“诏狱是什么地方,陛下和毛指挥使比小人都清楚。这里头阴气、秽气太重,关的又都是怨气冲天的重犯。”
“小人就怕就怕胡相爷这样的大人物,死后怨念不散,万一要是化成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这诏狱里头作祟,冲撞了哪位贵人,那小人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所以,小人就就斗胆,做了一件僭越的事。”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头与冰冷的石板亲密接触。
“小人将咱们北镇抚司库房里,那盒存了五年,据说是前元宫里传出来,一直没人敢用的‘百草定神香’,给给全点了!”
“那香,小人在这停尸房里,不眠不休,给他足足熏了一天一夜!”
“册子上说,那香有静心凝神,驱邪破秽的奇效。小人寻思著,这么大的量,又是存了多年的陈年旧香,药效肯定猛到没边了!管他什么怨气、戾气,不都得给它熏个一干二净,大家就都安生了嘛!”
“或许或许就是因为这香用得太猛,劲儿太大了,才把胡相爷身上那点那点人气儿也给给熏没了?”
说完,陈一便死死趴伏在地,纹丝不动,将自己的性命,全压在了这番漏洞百出,却又带着一丝底层逻辑的荒诞供词之上。
停尸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用香料熏没了怨气和人气?
这个理由,荒谬。
可笑。
但从一个没什么见识,只懂伺候尸体,又笃信鬼神之说的底层小吏口中说出,却又带着那么一丝愚昧的合理性?
尤其是那句“怕冲撞了贵人”,更是精准地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坎里。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凝固的胶质。
久到陈一以为自己即将被拖出去凌迟时,一声轻微的,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骤然降临在他的正前方。
一双黑底金线的龙靴,出现在他深埋的头颅前,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然后,一个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指令,从他头顶正上方,缓缓落下。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