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化作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陈一的思维。
血液凝固。
前面所有的赏赐,所有的转折,在这句最终指令面前,都显得轻飘飘,毫无分量。
无需入册。
无需上报。
直接见朕。
这12个字,是泼天的恩宠,更是悬在颈上的铡刀。
它意味着,陈一之后处理的每一具尸体,都将成为只属于他和皇帝两个人的绝对秘密。
秘密,向来与死亡相伴。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朱元璋转过身,那伟岸的龙袍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下,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肃杀。
他没再看陈一,也没再看毛骧。
方才那一番雷霆雨露,好似只是随手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他一步步走向诏狱的出口。
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牢内所有人的心尖上。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的黑暗尽头,那股压得人无法呼吸的君威,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呼
陈一这才敢大口喘息,浑身骨骼欲散,瘫软在冰冷的地面,冷汗早已将单薄的囚衣彻底浸透。
他依旧趴伏著,双手高高捧著那块属于毛骧的北镇抚司腰牌。
腰牌很沉。
远比他想象中要沉重。
身后,毛骧依旧站着,纹丝不动。
陈一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如同烧红的铁钎,死死烙在他的后心。
那视线里,交织著屈辱、惊疑、不解。
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机。
是了。
皇帝当面,毛骧是条最忠诚的狗。
可现在,皇帝走了。
这诏狱之内,依旧是毛骧的绝对领域。
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收尸小吏,当着所有锦衣卫的面,接过了他权力的象征,还被赋予了连他都没有的特权。
这是何等的羞辱!
换作自己是毛骧,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
怎么办?
陈一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站起来,把腰牌还给他?
不行。
这是御赐之物,还回去,便是抗旨。毛骧绝对会顺水推舟,扣一顶大不敬的帽子,名正言顺地砍了自己。
那就这么拿着?
更不行。
这块腰牌就像一面镜子,会时时刻刻映照出毛骧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
一个收尸人,拿着北镇抚的腰牌在诏狱里招摇,他毛骧的脸面何存?
死局。
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骤然打破了牢内的死寂。
叮。
一枚玄黑色的铁牌,掉落在陈一的面前,弹跳了一下,静静躺在那儿。
陈一的动作一僵。
他缓缓抬头。
不知何时,本应离去的朱元璋,去而复返。
他就站在甬道的阴影里,只显露出半个身形,那双洞穿世事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地上的陈一。
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归来。
包括毛骧。
毛骧的身体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剧烈地一颤,刚刚升腾起的全部杀意被兜头浇下的恐惧彻底扑灭,再次深深躬下身去。
“陛下”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落在陈一身上,缓缓开口。
“朕知道,让你做这种事,是脏活,也是险活。”
他的嗓音平淡,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胡惟庸这些人,生前权倾朝野,手上沾的血,比谁都多。这种人,死了,怨念也重。”
“你既然怕那些污秽东西,朕就再给你一道护身符。
朱元璋的下巴,朝地上的那块玄铁牌点了点。
“这是咱早年领兵,在军中亲手所铸,没甚么大用,就是个念想。”
他话音一顿,锋芒陡现。
“不过,持此牌,如朕亲临。在这应天府内,见官大三级。”
“朕,赐你免死。”
免死!
这两个字,不是声音,而是雷霆,在整个天字号牢房内悍然炸响!
毛骧的头颅埋得更低了,身体无法自控地开始轻微颤抖。
他听懂了。
皇帝不是在赏赐陈一。
他是在警告自己!
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警告他毛骧——这个叫陈一的小吏,是他朱元璋的人。
动他,就是动皇帝。
陈一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
他颤抖著伸出手,先是将那块北镇抚司腰牌恭敬地放在一侧,然后才用双手,无比郑重地捧起了那块玄铁牌。
铁牌入手,冰凉。
可那冰凉之下,却透著一股奇异的暖流,那是属于帝王的、独一无二的烙印。
铁牌上,用最古朴的篆体,刻着四个字。
如朕亲临。
这哪里是什么念想。
这分明是一道货真价实的免死金牌!
“谢谢陛下天恩!”
陈一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这一次,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敬畏。
“还不够。”
朱元璋的声音再度响起,他看向依旧躬身不敢动的毛骧。
“毛骧。”
“臣在。”
“一个收尸人,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你那北镇抚司,近来可缺个整理文书案牍的随侍?”
毛骧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他知道,皇帝的下一句话,将彻底改变他与陈一之间那脆弱的平衡。
“就他了。”
朱元璋的指令,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即日起,陈一,官升三级,任你北镇抚司随侍小旗,跟在你身边,参听诏狱机密。”
轰!
毛骧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让一个收尸人,做自己的随侍?
贴身随侍!
参听诏狱机密?!
这不是赏赐。
这是皇帝亲手将一把刀,插进了他毛骧的心脏!
从此以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将彻底暴露在这个叫陈一的年轻人面前。
他将是自己的影子。
更是皇帝的眼睛!
毛骧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肌肉因极度的压抑而扭曲,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臣遵旨。”
朱元璋似乎很满意。
他最后看了陈一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好好干。”
说完,他这次真的走了。
脚步声在甬道中远去,再未回头。
也就在陈一捧起那块“免死铁券”的瞬间,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顺着铁牌涌入他的掌心,他脑海深处的“黄泉图录”猛然一震,一道前所未有的信息流轰然展开。
【检测到宿主成功接触“真龙气运”!】
【黄泉图录正在吸收吸收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一丝真龙气运庇护!】
【解锁全新权能:气运观测!】
一连串的信息流,让陈一尚未平复的内心,再起狂澜。
气运观测?
这是什么?
念头刚起,他的视野陡然一变,整个世界被一层无形的滤镜所覆盖。
他抬起头,本能地望向身前不远处的毛骧。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在毛骧的头顶上,一团浓重到化不开的黑气正盘旋不休,那黑气中血光隐现,丝丝缕缕的败亡、腐朽、终结的气息,扑面而来。
死气!
浓郁到了极点的死气!
这个人要死了!
而且死期不远!
巨大的惊骇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头,望向朱元璋离去的方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但在他的“气运观测”视野里,那条幽深的甬道尽头,残留着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辉光。
那不是光。
那是一片奔腾咆哮的紫金汪洋,是足以镇压万古的帝王气运!
汪洋深处,一头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紫金神龙正阖目沉睡,仅仅是逸散出的一丝鼻息,就化作了眼前的璀璨国运。
与这片紫金汪洋相比,毛骧头顶的那团死气,渺小得不成比例,宛如烛火之于皓月。
陈一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帝王之气!
这就是,真龙天子!
就在他心神剧震,难以自持之际,一个冰冷中带着几分诡异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陈一。”
陈一一个激灵,猛然回神。
他看到,毛骧已经缓缓直起了身子。
这位北镇抚司的最高长官,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常年如铁铸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那是忌惮、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从今日起,你就是咱的随侍了。”
毛骧走上前,弯下腰,亲手将那块属于自己的“北镇抚”腰牌,从地上捡起。
然后,塞进了陈一的手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好好干。”
毛骧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大殿内,再次只剩下陈一一人。
他呆呆地趴在地上,一手握著皇帝亲赐的免死铁券,一手握著毛骧权力的象征。
两块牌子,一块温热如玉,一块森寒刺骨。
它们共同将他的人生,彻底推向了一个无法预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