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苍老却雄浑的询问,每个字都像一座山,直直压在陈一的神魂之上。
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洪武大帝最利的一把刀!
能让这尊杀神恭敬引路,还用“这里”来指代的存在,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陈一的身体快过思绪,双膝发软,整个人重重跪伏下去。
他的额头死死抵著渗出寒气的石砖,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地里。
他不敢抬头。
那股阴冷霸道的威压,裹挟著龙涎香与干涸血腥混合的独特气味,已经不是凡人该承受的领域。
那是帝王威仪。
生杀予夺,执掌亿万生死的铁血帝王!
朱元璋!
这位开国皇帝,竟在深夜亲临诏狱最底层的停尸房!
无边的恐惧化作刺骨的寒流,瞬间钻透了陈一的四肢百骸。
他的大脑在此刻疯狂回溯。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刚才,他做了一个足以让他死一万次的决定。
当【黄泉图录】上浮现出那三个选项时,他内心的天平就在疯狂摇摆。
【选项一:常规缝合。】庸碌之选,他直接无视。
【选项二:窃取龙气。】取死之道!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偷他的国运龙气,跟直接在他龙椅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选项三:龙气归元。】献祭国运,获得“天子望气术”。这是最稳妥,也最符合他“华夏”底线的选择。
可当他准备确认时,一个念头却如毒蛇般钻出,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真的要放弃这泼天的机缘吗?
胡惟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尸身里蕴含的,除了那份烫手的龙气,还有别的!
三十年精纯内力!
二十年搜刮的,足以富可敌国的宝藏!
以及一个胡惟庸至死都未吐露,准备用来鱼死网破的惊天秘密!
时间紧迫,朱元璋随时会来。
陈一在电光石火间,拟定了一个无比疯狂的计划——他要开创第四个选项!
“抽取,记忆!”
他先处理尸身,心中默念。
嗡!
一股庞杂的信息洪流冲入脑海,那是胡惟庸临死前最深的执念。
一张无比隐秘的宝库位置图,财富惊天动地!
以及另一个名字!
胡惟庸并非一人谋逆!与他并肩的,还有一个地位尊崇到无人会怀疑的“同道”!
这个秘密,让陈一浑身僵直,冷汗瞬间湿透了囚衣。
胡惟庸案已牵连三万余人,血流成河。
可这个秘密告诉他,真正的大风暴,甚至还未开始!
而他,成了世上唯一知晓此事的蝼蚁。
这不再是烫手山芋,这是能将他神魂都炸碎的天雷!
他强压心神,继续手上的工作,为胡惟庸换上干净囚衣。
“抽取,三十年内力!”
轰!
一股磅礴暖流在他丹田轰然炸开,精纯的内力洪流冲刷着他干涸的经脉,几乎要让他当场冲破后天关隘!
这省去了他数十年的苦修!
做完这一切,陈一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盘踞于图录之上,散发著无穷诱惑的五爪金龙虚影。
【龙气】。
他不敢鲸吞,那等同于自杀。
可他同样不甘心将其全部“归元”。
理智在疯狂燃烧后,一个折中却无比大胆的方案成型。
他要像最贪婪的税吏,从这份献祭给“国运”的贡品中,刮下最不起眼的一层油水!
只取一丝!
用以窥探龙气奥秘,并强化【黄泉图录】本身!
“献祭龙气并,截留一丝。”
他屏住呼吸,下达了这个分裂又贪婪的指令。
嗡——!
盘踞的金龙虚影发出一声悲鸣,化作璀璨流光,大部分冲破图录,归于冥冥之中的天地国运。
可就在那流光之中,一道比发丝还纤细万倍的金色气息,被【黄泉图录】强行剥离,而后闪电般融入了卷轴本体!
刹那间,陈一感觉整个神魂都震了一下。
【黄泉图录】的画卷变得更加凝实,古朴的卷轴泛起玄奥光泽。
而他自身,更是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大明江山,与那华夏国运,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脉联系。
他甚至感觉,只要自己愿意,就能从天地间借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
【特殊技能‘天子望气术’(初窥门径)已开启!】
成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这玄妙的变化,门外,一声尖细的唱喏便如钢针般刺入耳膜。
“陛下驾到——!”
思绪回归现实。
那股沉凝如山的帝王威压,已从门口移动到停尸房中央,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一的心尖上。
“毛骧,是他?”
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审视货品般的漠然。
陈一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
说的是胡惟庸,还是我?
一字之差,生死之别!
“回陛下,正是此獠。”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声音阴狠入骨,“心怀不轨,图谋大逆,虽已伏诛,其罪亦当昭示天下。”
原来是说胡惟庸。
陈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动了一丝,但整个人依旧如同一块被钉在地上的木头,不敢有分毫异动。
“哼,乱臣贼子罢了。”
朱元璋的声音里满是不屑,龙靴踩在湿滑石板上的脚步声挪动,最终,停在了陈一负责的那座停尸台边。
“咱倒是想看看,他这颗反骨,究竟是何模样!”
话音落下,停尸房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陈一能清晰感觉到,一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正死死“钉”在胡惟庸的尸身上,反复扫视。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微,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尘埃里,生怕引起那位存在的丝毫注意。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跪伏于地,将头颅深埋在臂弯的瞬间,一丝微不可查的,比发丝更纤细的极淡金气,从他后颈的衣领缝隙中悄然逸出。
那正是他刚刚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国运中截留的那一丝龙气!
它并未消散,也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是如有生命般,灵巧地顺着陈一的脊背滑落,悄无声息地沉入脚下冰冷潮湿的石板缝隙,与这片土地的地脉融为一体,再无踪影。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隐秘到极致。
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甚至还顺手牵了阎王一根胡子的陈一,对此一无所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在割肉。
许久。
“嗯?”
那苍老的声音,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度困惑的轻咦。
这一个字,像是惊雷在陈一耳边炸响,让他刚刚稍安的心神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毛骧,你来看。”
朱元璋的声音里,那股帝王的威严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凝重。
毛骧不敢怠慢,连忙凑上前去。
“陛下?”
“这厮的尸身”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确认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为何如此‘干净’?”
干净?
陈一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便涌起一股荒谬的职业自豪感。
那当然干净!
为了防止尸身腐败,他可是用了最好的香料熏蒸,又用药水仔仔细细擦拭了三遍,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没放过,最后还换上了干净的囚衣。
这可是前朝丞相,体面还是要给的。
论起伺候尸体,整个诏狱,他陈一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将他这点可笑的念头彻底击碎。
“咱说的不是这个。”
朱元璋的目光从胡惟庸毫无血色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他毫无生气的胸膛,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邪门。
“人死之后,尤其这等权倾朝野,怨念滔天的枭雄,身上必有戾气、怨气、死气纠缠不散。”
“可你看他,”朱元璋抬起下巴,示意毛骧,“就像一具放了几十年的空壳,别说怨气,连一丝活人该有的气数余韵,都寻不著了。”
“干净得就像被人掏空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