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内只剩下李世民、顾安,以及还在回味饱足感的李泰和安静旁观的李承乾。
李世民站起身,对顾安道:“二弟,陪朕去外面走走?正好刚用完膳,消消食。”
顾安点点头,跟着李世民走出了偏厅,来到立政殿外临水的小亭中。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亭边的池水上,波光粼粼。
几尾锦鲤在睡莲叶下游弋,悠闲自在。
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和水汽,让人心神为之一爽。
亭内早已备好了清茶。
李世民挥退侍从,只留王德在远处伺候。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李世民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望向远处宫殿的飞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二弟,你回来也有些时日了。
教导承干和青雀,朕看颇有章法。
他们二人,尤其是承乾,近日也是进步不小,我心甚慰。”
顾安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分内之事,承乾本性不差,是可造之材。
青雀嘛,多磨磨性子就好。”
李世民点点头,不过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二弟,你如今只担着太子少师的虚衔,每日只在弘文馆授课,是不是多少有点大材小用了。”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向顾安:“如今朝中事务繁杂,西边吐谷浑不甚安分,国内漕运、赋税、吏治,桩桩件件都需能臣干吏操持。
你之才略,朕比谁都清楚。
不如你除了教导太子,也时常上朝议政,在我身边,为我参详决断,拾遗补缺,如何?
有你在一旁,我这心里也踏实些。”
李世民这番话说得诚恳,带着帝王对股肱之臣的倚重。
李世民确实希望顾安能更多参与朝政。
顾安不仅勇武过人,心思谋略也极为出众,更难得的是他看问题的角度往往与众不同,能切中要害,且对李世民那是绝对的忠诚,李世民也对顾安是绝对的信任,是可以完全托付后背的兄弟。
有顾安在朝堂上,无论是平衡世家势力,还是推进各项新政,都能多一重保障,也多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只是顾安听了这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拒绝得非常果断,毫无转圜馀地。
李世民一愣,显然也是没料到顾安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刚放下茶杯,试图劝说:“二弟,我知你性子疏懒,不喜俗务缠身,但如今”
“二哥。”顾安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副“你别想坑我”的表情:“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在洛阳养了八年伤,好不容易才把身子将养回来些。
这才回长安几天,你就想着把我往朝堂那潭深水里推?
每日天不亮就要爬起来上朝,听那些老家伙车轱辘话来回说,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面红耳赤,下了朝还有看不完的卷宗奏疏。
我这老骼膊老腿,还有我这颗需要静养的心,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顾安边说还边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自己不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而是跟张玄素一样,七老八十了。
一把年纪?
李世民听得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比顾安还年长几岁呢!
顾安要是都自称“一把年纪”“老骼膊老腿”,那他算什么?
半只脚已经踏入土里了?
这话普天之下,恐怕也就顾安敢这么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敢跟他说了。
偏偏李世民还拿顾安一点办法都没有。
打?打不过,也舍不得。
骂?顾安脸皮厚,根本不当回事。
用君臣大义压他?
就算是房玄龄加魏征加长孙无忌一起上阵,都不一定能说服得了鬼点子一套又一套的顾安。
要是换做别的臣子,敢如此推诿圣意,不思为国分忧,李世民早就龙颜大怒,斥其尸位素餐了。
可面对顾安,他那套帝王威严总有些失灵。
或许是因为彼此之间太过了解,情谊太过深厚。
也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顾安并非真的惫懒,而是有着自己的处世之道和底线。
他愿意教导太子,已经是给了他面子了。
再顾安参与繁杂的朝政,只怕适得其反。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我是说不动你了。
罢了罢了,随你吧。
不过,若是朝中有大事,或者我遇到难决之事,找你商量,你可不能再推脱。”
这算是退了一步,也是给彼此一个台阶。
顾安这才神色稍缓,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道:“这个自然,二哥若真有难处,我这个做弟弟的岂能坐视?
但日常那些琐事,就别找我了。
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着承乾他们长大娶媳妇呢。”
李世民被顾安这惫懒样气得笑了一声,却也拿他无法,只得举起茶杯:“行,就依你,喝茶!”
两人正说着,李承干和李泰从偏厅那边走了过来。
他们见父皇和顾安在外谈话,不敢打扰,一直在里面等侯。
此刻见谈话似乎要告一段落,才上前来。
两人走到亭外,躬敬地行礼。
李承乾道:“父皇,二叔,儿臣与四弟已用完午膳,特来向父皇请辞,下午还需回府温习功课。”
李泰跟在后面,也连忙道:“儿臣也告退。”
他说话时,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看顾安,身体也微微侧着,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架势。
吃饱喝足后,已经深入骨子里的那股因饥饿而暂时被压下的,对顾安的畏惧,又悄然回归。
李泰也不傻。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顿丰盛的放纵餐不可能是白吃的,二叔肯定还有后招。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回自己的魏王府安全些。
李世民看了看李承干和李泰,点了点头:“恩,去吧。
承乾,好生温书。
青雀”
顿了顿,李世民目光在李泰那依旧圆滚滚的身形上扫过,最终只是道:“你也回去吧。”
“谢父皇。”两人齐声道,又转向顾安:“二叔,侄儿先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