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没有去追问李泰去立政殿的细节。
李承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坐正身子,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李泰也慢吞吞地坐直了,但眼神还是躲闪着,不敢看顾安。
顾安从书案上拿起一册书卷,却没有翻开。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昨日我们讲到了漕运,今日,我们换个话题。”
他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在安静的馆内回荡。
窗外,阳光渐渐升高,通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摇曳,几只麻雀还在枝头叽叽喳喳。
馆内,顾安的声音继续响着。
他没有讲经义,没有说史事,也没有提昨日那场关于长江黄河的议论。
他讲的是都是一些锁碎的东西,长安城各坊的布局,东西两市如何运转,官府如何管理市场
讲得不深,但方方面面很多。
对于一个上位者,知道的东西不用很深,但要知道有哪些东西,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承乾听得认真。
他渐渐发现,二叔讲的这些东西,虽然不如经义那般高雅,却与生活中的大小事都息息相关。
他以前甚至都不清楚,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每坊都有坊正管理。
东西两市每天有多少商贾来往,官府要派人巡逻几趟。
甚至连百姓买一斗米要多少钱,都有讲究。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学的那些,好象飘在空中。
而现在二叔讲的,是实实在在落在地上的东西。
李泰起初还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早上挨打的情景。
但听着听着,竟也渐渐被吸引了。
他听到顾安讲东西市里那些胡商带来的稀奇玩意儿,讲西域的香料如何运到长安,讲江南的丝绸如何被商人收购转运贩卖。
这些都要比以前的大儒先生们动不动就引经据典,圣人之说要有趣得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只知道吃,却从没想过,那些好吃的糕点蜜饯,那些鸡鸭鱼肉,是怎么来的?
是怎么做的?
又是怎么送到自己面前的?
李泰摸了摸肚子,开始认真听课。
顾安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继续讲着,声音平稳,象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时间悄然流逝。
顾安讲了约莫半个时辰,停了下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也不在意。
放下茶盏,他看向李承干和李泰两人:“今日就到这里。”
李承乾还意犹未尽,他还想了解更多的民间生活,不过一想二叔也讲了许久,若是再让二叔讲下去,他算不算虐待老人?
李泰则是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他现在只想回府,虽然回去也没多少吃的,但至少能躺着,他屁股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顾安站起身。
“明日同一时辰,继续。”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泰身上,“青雀。”
李泰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学,学生在。”
“回去好好吃饭。”顾安的语气平淡,“按规矩来,要是让我知道你不听话的话。”
他没说完,但李泰听懂了。
“学,学生明白。”李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顾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弘文馆。
馆内恢复了安静。
李承乾看着顾安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弟弟,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果然,还是得二叔才能治主青雀。
李承乾大步走到李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青雀,听二叔的话吧,他也是为你好,再者说了,你早些听他的,就能早些结束。”
李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还能说什么呢?
母后不支持,大哥不帮忙,二叔又那么可怕。
父皇?
父皇要给他吊在房梁上抽。
除了听话,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弘文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李泰眯了眯眼睛,看着宫道上来往的内侍宫女,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象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魏王,是备受宠爱的皇子,想要什么都有。
可现在,现在他连饭都吃不饱。
这落差,太大了。
他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宫外走去。
马车已经在等着了。李泰上了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厢里,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肚子又在叫了。
他想起顾安的话:“回去好好吃饭,按规矩来。”
规矩。
一荤一素,最多两碗饭。
李泰欲哭无泪。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而此刻,顾安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里。
车帘放下,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笑意。
李泰那小子怕是被嫂子收拾了一顿。
也好。
有人唱红脸,就得有人唱白脸。
嫂子把那小子打醒了,自己这边才好继续管教。
嫂子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事理。
马车缓缓驶入定国公府所在的平康坊。
坊道宽阔,两侧槐树成荫。
顾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他今日在弘文馆待了一上午,也有些饿了。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车夫刚勒住缰绳,还没等顾安掀帘落车,府门口候着的管家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此刻,管事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公爷!您可算回来了。”
顾安掀开车帘,下了车,瞥了管事一眼,管事平日里从来不会这般着急,今天管事的事出反常,想来应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了?府里出事了?”
“回公爷,是长乐公主来了,已经在正厅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顾安闻言,脚步一顿。
长乐?
李丽质?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形象,那是很多年前了,当时他还在秦王府的时候。
大哥与嫂子所出的嫡长女,从小就聪慧乖巧,长得又玉雪可爱,是秦王府上下所有人的心头宝。
那时候,顾安经常去秦王府议事。
每次去,小长乐总是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二叔!二叔抱!”
小长乐李丽质一点不怕他冷脸,缠着他要抱,要他讲故事,整天跟个树濑一样,就挂在了顾安的身上。
久而久之,顾安也习惯了,时不时还会特意带些小玩意儿给她。
像糖人,泥偶,还有边关带来的新奇玩意儿。
后来他去了洛阳,一待就是八年。
听说长乐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去年嫁给了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成了齐国公府的少夫人。
时间一晃,过得可真快啊。
顾安回过神,看向管事:“她一个人来的?”
“随行的还有几位侍女和护卫,都在偏厅候着。”
“公主殿下说,是来探望二叔的,让小人不必惊动旁人。”
顾安点点头,没再多问,迈步往府里走去。
顾安刚踏进正厅,就看见一个身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穿着浅粉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肩头披着轻薄的纱帛。
头发梳成双鬟望仙髻,插着两支简单的金步摇,垂下细细的流苏。
眉目如画,肤白如雪,一双杏眼灵动清澈,眉眼间自有几分皇家气度,却又比寻常公主多了几分温婉可亲。
正是长乐公主李丽质。
她看见顾安,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二叔!”
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又透着一股亲昵。
顾安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大姑娘的侄女,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长乐来了。”
李丽质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二叔,您可算回来了!长乐都等了您好久呢!”
她说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几分撒娇,象极了小时候缠着他要糖吃的模样。
瞧着李丽质跟小时候一如既往爱跟他撒娇的样子,顾安笑了笑:“怎么突然想起来看二叔了?”
李丽质跟过来,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侍女立刻奉上热茶。
她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眼睛眨呀眨地看着顾安:“二叔这话说的,好象长乐不该来似的。
您都回长安这么多天了,也不见得来看长乐。
长乐等啊等,盼啊盼,就是等不到二叔。
没办法,只好自己来了。”
她说着,还故意叹了口气,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既然二叔不来见长乐,那就长乐来见二叔吧,谁让长乐从小就跟二叔您呢。”
这一连串的话,说得又娇又嗔,配上她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顾安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嫁为人妇,却依然在自己面前撒娇的小侄女,心里暖暖的。
他从小看着李丽质长大,知道她虽然看起来温婉乖巧,实则聪明灵俐,极有主见。
这副撒娇的模样,除了在十分亲近的人面前所表现出来,其他人则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行了行了。”顾安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是二叔不对,这些日子太忙,没顾上去看你。”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把责任推了出去:“还不是你父皇,非要把教导承干和青雀的差事塞给我。
我这把老骨头,在洛阳清闲了八年,一回来就被抓了壮丁,天天在弘文馆盯着那两个小子,累得够呛。”
李丽质听顾安说得夸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放下茶盏,用袖子掩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二叔,您这话要是让父皇听见了,他又该说您偷懒了。”
顾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让他说去,反正这差事是他硬塞给我的,我抱怨两句怎么了?”
李丽质笑得更欢了。
厅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侍女又添了茶,还端上了几样点心,都是顾安府上常备的,不算精致,但胜在好吃。
有刚蒸好的桂花糕,还有洛阳带来的芝麻糖。
李丽质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则一直看着顾安,象是在打量什么。
顾安由着她看,也不说话,只是喝茶。
这小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盯着他看。
现在长大了,这毛病还是改不了。
过了片刻,李丽质吃完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正了正神色。
“二叔,长乐这次来,除了想看看您,其实还有件事。”
顾安抬眼看向她:“什么事?”
“长乐这次来还带了一个任务。
君姑他知道长乐要来见您,特意让长乐给你带个话。”
李丽质口中的君姑,是唐朝对老公父亲,也就是公公的称呼。
而婆婆则是叫,严姑。
顾安挑了挑眉:“长孙大哥?怎么了?”
顾安一听是长孙无忌要请自己吃饭,先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瞪了李丽质一眼。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大喘气?”顾安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埋怨:“你君姑要请我吃饭叙旧,你整得这么严肃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你君姑是要密谋造反呢。”
李丽质被顾安一瞪,非但不怕,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小时候那般狡黠的神态:“二叔,我这不是看您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疲惫模样,想先铺垫铺垫嘛。
再说了,君姑特意叮嘱,说您回长安后诸事繁忙,怕寻常递帖子请不动您这位大忙人,这才让我亲自来绑您过去。”
“长孙大哥请我,我还能不去?”
顾安摇头失笑,眼中浮现出真切的笑意。
他与长孙无忌相识于幼时,并肩走过刀光剑影的岁月,既是朝堂上默契的君臣同僚,更是私交甚笃、可以推心置腹的老友。
这份情谊,历经岁月,丝毫未减。
旧友相聚,把酒言欢,回忆往昔,说说近况,他哪有不去的道理。
“行了,正好我也懒得让府里再张罗。”
顾安当即拍板,站起身来:“晌午这顿,就去你君姑那儿蹭了。
你也别来回跑了,直接跟我一道过去。”
李丽质欣喜地点头:“好呀,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回府看看了。”
顾安吩咐管家不必准备他的午膳,便与李丽质一同出了府门。
马车早已备好,顾安很是自然地招呼李丽质:“上来吧,挤一挤,省得再折腾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