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馆里,李承乾已经等得有些焦急了。
他看了看空着的李泰的座位,又看了看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青雀那家伙,不会真的去找母后告状了吧?
万一母后心软,去找二叔说情。
那他这个当大哥的,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正胡思乱想着,馆外传来脚步声。
李承乾精神一振,连忙坐直身子。
可进来的,不是顾安。
是李泰。
他低着头,眼睛还是红的,走路时背似乎有些僵硬,整个人蔫得象霜打的茄子。
李承乾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却没问出口。
李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馆内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窗外鸟鸣声声,阳光正好。
清晨的阳光越过长安城的坊墙,洒在定国公府邸的庭院里。
槐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斑驳地印在青石板上。
顾安刚吃完造反。
膳厅的食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吃食。
一碗熬得稠稠的粟米粥,一碟腌得恰到好处的菘菜,还有两个刚出炉的蒸饼。
他不慌不忙的吃着,时不时端起粗陶碗喝一口粥。
府里的管家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今日的安排。
顾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老爷,宫里那边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此刻应该已经在弘文馆候着了。”
顾安嗯了一声,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管家:“急什么?教书教书,当然是按照教书先生的时间来。”
关于这个涉及到皇子的问题,管家可不敢参与,躬身退到一旁。
顾安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他想起昨日在弘文馆的那场争执,想起张玄素那张气得通红的老脸,想起李承乾若有所思的眼神,还有李泰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
这群小子还有得磨。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顾安才不紧不慢地换了身常服。
玄色麻布袍,牛皮革带,简简单单,没有任何配饰。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
“备车。”他吩咐道。
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
马车驶过承天门街,拐进皇城。
守门的禁卫认得定国公的车驾,不敢阻拦,躬身放行。
顾安迈步走进弘文馆。
馆内很安静。
李承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一卷书,但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显然有些心神不宁。
听见脚步声,他连忙坐直身子,做出认真读书的样子。
而李泰。
顾安的目光落在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胖墩身影上。
李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背脊微微佝偻着。
一身浅青色的圆领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从幞头里挣脱出来,贴在额头上。
最重要的是他的表情。
一张小胖脸上写满了委屈沮丧,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恐惧。
眼睛红肿着,眼圈乌黑,嘴唇抿得紧紧的,象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欲哭无泪的气息。
顾安挑了挑眉。
顾安缓步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李泰。
目光平静,却让李泰如坐针毯,本来就做贼心虚的他,只能赶紧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李承乾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他偷偷瞄了一眼顾安,又看了一眼李泰,心里七上八下的。
顾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承乾。”
李承乾连忙站起身:“学生在。”
“青雀这是怎么了?”顾安指了指李泰:“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昨晚没睡好?”
李承乾迟疑了一下。
他其实也不完全清楚,李泰从立政殿回来后,就一直这样,问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着头。
但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学生,学生也不太清楚。”李承乾小心地选择着措辞:“只知道青雀,青雀早上来上课前,去了一趟母后的立政殿。”
他说完,偷偷观察顾安的表情。
顾安听了,先是一怔,随即象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了然,还有几分玩味。
李承乾看得心里直打鼓。
他忽然觉得,二叔可能已经猜到了。
顾安确实猜到了。
去立政殿?
找长孙皇后?
再结合李泰这副委屈巴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顾安几乎能想像出当时的场景。
这小子饿了一夜,今早又没吃饱,满肚子委屈,跑去立政殿找长孙皇后告状。
以为长孙皇后会心疼他,会替他做主,会去找自己说情。
结果。
顾安太了解长孙皇后了。
那位看似温婉柔和的皇后娘娘,实则极有原则,明事理,识大体。
她或许会心疼儿子,但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拖后腿。
更何况,自己管教李泰的饮食,本就是为那小子好,长孙皇后怎么可能不明白?
李泰这状告的怕是撞到铁板上了。
顾安看着李泰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越想越觉得好笑。
这小子,聪明是聪明,但终究还是个孩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母亲会无条件宠着他,却忘了母亲首先是大唐的皇后,是明事理的长辈。
跑去跟嫂子告他的状?
顾安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
难怪现在这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怕是不但没告成状,还挨了训,甚至可能还挨了打?
他目光扫过李泰微微僵硬的坐姿,心里有了数。
李泰一直低着头,但能感觉到顾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想起早上在立政殿,母后冷着脸举起藤条的样子,想起那三下火辣辣的疼痛,想起母后那句再敢告状,就送你到二叔府上去的警告
他打了个寒颤。
委屈吗?委屈。
后悔吗?后悔。
可有什么用呢?
母后不支持他,大哥不帮他,他现在是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只能乖乖听话,按二叔定的规矩来了。
顾安看了李泰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馆内格外清淅。
李承干和李泰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顾安率先坐直身子,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少年,缓缓道:“今日我们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