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指间沙,转眼间已是六载春秋。隆冬的暖阳透过永宁侯府暖阁的雕花窗,洒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映照出苏云琅清瘦却依旧安详的脸庞。她身上盖着历经岁月却依旧柔软的白狐裘,脖颈间的暖玉围脖被体温焐得温热,可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依旧让她指尖冰凉,呼吸带着浅浅的滞涩。
榻边,两个身姿挺拔的少年少女正静静守候。左侧的少年承佑,已是十八岁的弱冠之年,身着藏青色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萧陵的沉稳刚毅,又带着苏云琅的温润担当。他手中捧着一卷《天工医典》的手稿,眼神专注,时不时低头与身旁的少女交流几句。
右侧的少女明玥,同样年满十八,一袭月白色襦裙,温婉清丽,眉眼间依稀有苏云琅当年的影子。她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膳,正用银勺轻轻搅拌,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榻上的人。这六年里,她跟着春桃潜心学习医术与琉璃技艺,早已能独当一面,成为苏云琅最得力的助手。
“娘,该喝药膳了。”明玥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她小心翼翼地扶起苏云琅,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动作熟练而轻柔——这六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照顾母亲。
苏云琅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落在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这六年,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愈发频繁,手抖得再也无法握住笔杆,甚至连说话都时常断断续续,可看着孩子们健康成长,继承了她的匠心与医道,她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明玥舀起一勺药膳,吹至温热后递到她嘴边,她缓缓张口,将药膳咽下,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萧陵从外间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来自天工院的奏折。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鬓角染霜的模样,岁月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可眼中对苏云琅的疼惜,却从未减少分毫。这六年,他始终寸步不离地守护在苏云琅身边,政务之余,便是陪伴她口述医典,看着孩子们成长。
“云琅,承佑刚从天工院回来,说你设计的琉璃急救箱,已经在各州府推广开来了。”萧陵走到榻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承佑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孩儿按照您的设计,将琉璃急救箱改良后批量生产,箱内配有琉璃针具、矿物药液、止血粉等急救用品,轻便易携,如今边疆将士和民间医者都在使用,已经救了不少人。”
苏云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轻声道:“好……做得好……急救……贵在及时……琉璃材质……轻便耐用……正好适用……”
她说话依旧断断续续,每说一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春桃坐在桌案旁,手中握着狼毫笔,案上摊着《天工医典》的手稿,这六年,她始终陪伴在苏云琅身边,记录着她口述的每一个字,如今医典已近尾声,只剩下最后几章“琉璃技艺与急救结合”尚未完成。
“云琅,我们继续吧。”春桃轻声说道,手中的笔已经准备好了。这六年,她看着苏云琅一点点消瘦,看着她用惊人的毅力坚持口述医典,心中满是敬佩与心疼。
苏云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琉璃急救箱……需配备……三种规格的琉璃针……一寸针……用于浅层穴位止血……两寸针……用于深层穴位止痛……三寸针……用于急救开窍……”
她详细讲述着琉璃急救针的使用方法,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快速定位穴位,如何通过琉璃针的透光性观察气血运行,调整施针深度。这些都是她结合多年行医经验和琉璃技艺,总结出的急救心得,简单实用,能在关键时刻挽救生命。
“还有……矿物止血粉……”苏云琅顿了顿,喘了口气,“需用……炉甘石、滑石、白及……研磨成粉……经琉璃熔炉……高温杀菌……装入琉璃瓶中……密封保存……止血效果……比普通止血粉……好三倍……”
她还提到,琉璃急救箱中应配备琉璃体温计、琉璃引流管等器具,这些器具都利用了琉璃的透光性和耐用性,能在急救中发挥重要作用。同时,她还详细说明了急救箱的携带方式和保养方法,确保其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正常使用。
承佑站在一旁,认真听着,时不时补充道:“娘,孩儿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在急救箱中增设了琉璃放大镜,方便医者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观察伤口和穴位。”
苏云琅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考虑周全……医者……在急救中……常遇恶劣环境……细节……能救命……”
明玥一边为苏云琅擦拭嘴角,一边轻声道:“娘,您之前说的琉璃引流管,孩儿已经改良了材质,更加柔韧,不易折断,也更容易消毒。”
“嗯……”苏云琅轻轻应道,“你们……都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娘……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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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苏云琅弯下腰,用手帕紧紧掩住嘴,剧烈的咳嗽让她浑身发抖,帕子上瞬间染上了暗红的血渍。这六年来,这样的咳嗽早已是家常便饭,可每一次,都让身边的人揪紧了心。
“娘!”承佑和明玥同时惊呼,连忙扶住她。
“云琅!”萧陵心中一紧,立刻上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用手顺着她的后背缓缓摩挲,“别急,慢慢咳,顺顺气就好。”
春桃也放下笔,快步走到榻边,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云琅,喝点水润润喉。”
苏云琅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她靠在萧陵怀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让……让你们担心了……”她轻声道,眼中满是愧疚。
“娘,您别这么说,我们愿意照顾您。”明玥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六年来,她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看着母亲用惊人的毅力坚持口述医典,心中满是心疼与敬佩。
太医很快赶来,为苏云琅诊脉后,脸色凝重地对萧陵道:“首辅大人,苏大人的身体……愈发虚弱了。寒邪已完全侵入五脏六腑,气血耗竭严重,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强大的意志。如今医典已近尾声,还请首辅大人劝劝苏大人,不要再过度费神了。”
萧陵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沉重。他知道,太医说的是实话,这六年来,苏云琅之所以能坚持下来,全是因为想要完成《天工医典》,想要将自己的技艺和医术传承给孩子们,传承给百姓。
“云琅,医典已经快完成了,剩下的部分,让承佑和明玥来整理吧。”萧陵轻声劝道,“你已经辛苦了这么久,该好好休息了。”
苏云琅摇了摇头,眼神异常坚定:“不行……最后几章……是核心……关乎急救……不能有丝毫差错……我要……亲自口述……确保万无一失……”
她看着承佑和明玥,眼中满是期盼:“你们……要记住……医者……救死扶伤……匠者……精益求精……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初心……”
“孩儿谨记娘的教诲!”承佑和明玥同时躬身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接下来的时间,苏云琅继续口述“琉璃急救的注意事项”。她详细讲述了在不同环境下的急救方法,如何应对外伤、溺水、中毒等紧急情况,如何结合琉璃器具提高急救成功率。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强调,确保没有丝毫遗漏。
“外伤止血……需先清理伤口……用琉璃消毒灯……照射片刻……再用止血粉……包扎……”苏云琅缓缓开口,“溺水者……需先清除口鼻异物……用琉璃引流管……排出胸腔积水……再进行人工呼吸……”
她还特别强调,急救后需及时将患者送往医馆,进行后续治疗,同时要做好急救记录,总结经验,不断完善急救方法。
春桃手中的笔飞快地在宣纸上移动,将这些内容一一记录下来。她知道,这些都是苏云琅用生命换来的宝贵经验,是《天工医典》最核心、最珍贵的部分。
承佑和明玥站在一旁,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将母亲的教诲牢记在心。这六年来,他们不仅继承了苏云琅的医术和琉璃技艺,更继承了她的仁心与匠心,如今,他们已经能独当一面,为百姓服务。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暖阁内的烛火被点亮,映照着苏云琅苍白却依旧坚定的脸庞。她已经口述了一个多时辰,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可她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云琅,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再继续。”萧陵轻声劝道,他能感觉到,苏云琅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苏云琅摇了摇头,想要继续说下去,却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娘!”承佑和明玥同时惊呼,连忙扶住她。
“云琅!”萧陵心中一紧,立刻抱起她,大声喊道,“太医!”
暖阁内一片混乱,太医们闻讯赶来,立刻为苏云琅施针、喂药。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苏云琅才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围在身边的众人,眼中满是愧疚:“让……让你们担心了……”
“你吓死我们了!”萧陵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哽咽,“今天必须休息,不准再口述了!”
苏云琅看着萧陵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孩子们担忧的脸庞,终于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让他们承受这样的惊吓了。
萧陵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春桃收拾好手稿,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满是感慨。这六年,她们日复一日地坚持着,《天工医典》终于即将完成,这是苏云琅用生命换来的成果,是她对百姓最真挚的馈赠。
承佑和明玥守在榻边,看着母亲熟睡的脸庞,心中满是不舍与敬佩。他们知道,母亲的时间不多了,可她依旧在坚持,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他们、为百姓,点亮一盏希望之灯。
弱冠承薪,是孩子们对匠心医道的传承;残烛照途,是苏云琅对生命最后的坚守。六年时光,苏云琅用惊人的毅力,完成了一部传世医典;孩子们用不懈的努力,继承了母亲的初心与使命。而接下来的日子,苏云琅能否坚持完成医典的最后部分,能否看到医典刊印传世,谁也不知道。但他们知道,只要初心不改,匠心不灭,苏云琅的精神,就会永远传承下去,照亮后世的道路。